炉火里的旧京城:60后冬天的烟火记忆

黑飞马

<p class="ql-block">那些年的北京冬天,是有分量、有气息的。</p><p class="ql-block">北风一紧,胡同里的日子就沉沉地压在两件事上:一是窗台上码成城墙似的大白菜,绿帮白帮,拿旧棉被或麻袋片仔细苫好,像守着一队怕冷的兵;二便是煤——一家老小温暖的指望。那时的北京,天是空旷的,抬眼望去,灰瓦连绵的屋顶上竖着一根根铁皮烟囱,歪歪斜斜地吐着或浓或淡的烟。那是整座城市的呼吸,也是一户一户的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伺候”炉子,是一门手艺</p><p class="ql-block">大多数家里都是取暖做饭,全靠屋里那尊砖砌的或铁皮打的炉子。炉子得“伺候”,于是有了一整套家伙什儿。火钩子,长铁杆头带个弯儿,像大将军,专管挑开炉盖,察看火势。火筷子,比吃饭的筷子粗壮得多,用来夹煤、通炉眼、摆弄煤块,烧红了还能给调皮孩子烫裤脚上的洞,或者给大人点一支烟。炉箅子,炉膛底下的铁栅栏,托着煤、漏着灰,缝隙大小关系着风道,决定火旺不旺。还有煤铲、灰耙……这些工具常年立在炉边或门后,木把手被磨得油亮。每天清早,大人头件事就是“生火”:先用废纸引着劈柴,等火苗蹿起来,再小心添上煤块或煤球。刹那间,青烟混着呛味儿滚满屋子,家在阵阵咳嗽声和渐渐漾开的暖意里,醒过来了。</p><p class="ql-block">煤棚子与“黑白岁月”</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北京大小院子几乎都见缝插针搭着煤棚。矮矮的,用碎砖、油毡、旧木板拼成,里头堆着一家人的“黑粮食”。煤分两种:蜂窝煤,带眼儿的圆柱体,像蜂巢切成的片,火稳、耐烧,是“细粮”;煤球,黑黢黢的小圆疙瘩,便宜些,但烟大、易结焦。家家按条件选着用、掺着用。煤棚就是个战略仓库,得精打细算,撑过一整个冬天。夏天还得防潮,受了潮的煤烧起来噼啪乱响、光冒烟不起火,真能急得人跺脚。</p> <p class="ql-block">票证时代:冬天是要“储备”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过日子,离不开“本儿”和“票”。买煤光有钱不行,得有煤本——按户口人数、住房面积定量。到指定的煤铺,递上本子开了票,才能往家拉。煤铺师傅抡着大铁锹,哗啦一声装进你的竹筐、铁桶,或借来的“板儿车”。一路颠簸到家,煤屑扑得满身满脸,钻进头发丝、棉袄缝,那是冬天颁给我们的“黑色勋章”。冬储大白菜也一样,初冬副食店门口排起长队,成百上千斤白菜被运回院子,沿窗台、屋檐码成一道道青白色的城墙。白菜、土豆、萝卜、煤——老北京人过冬的“四样根基”,一样不能少。</p> <p class="ql-block">围炉:热乎的不只是身子</p><p class="ql-block">炉子不只是热源,更是家的中心。炉台上永远坐着一把滋滋响的搪瓷大水壶,壶嘴吐着白汽,暖壶、洗脸、沏茶全靠它。炉膛里埋着白薯,烤到软糯流蜜;炉盘上搁着馒头片,烤得焦黄酥香。晚上,一家人围炉坐着,橘红的火光照亮每一张脸。大人补袜子、修家具,孩子写作业,偶尔拿火筷子拨一下炉灰。窗户玻璃上结满厚厚的冰花,外面北风嗷嗷叫,屋里这一圈暖黄,就是所有的安稳与满足。烟囱拐脖滴下的烟油,墙上熏出的黑印子,都是温暖留下来的痕迹。</p><p class="ql-block">如今,煤棚子早消失了,窗台上的白菜阵也成了往事。集中供暖、清洁能源煤改电让冬天进屋不再是一场“战役”。火钩子、火筷子大多进了废品站,或成了怀旧店里的摆设。只是,每当寒冬骤至,我们坐在恒温的楼房里,还是会忽然想起——那年那月,那呛人又亲切的煤烟味,那得精心伺候才换来的融融暖意,还有炉火边那一张张被映得通红的、亲人的脸庞。</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时代的温度。粗糙,扎实,亲手操劳出来的暖,格外踏实,也格外难忘。</p><p class="ql-block">炉火早已熄灭,记忆却依然温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