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亲离开已三年有余,日子在朝暮交替里无声碾过,他的模样、他的气息,却未被时光磨去半分,反倒如坛底陈酿,越沉越烈,念得深时,心便被这醇香压得发沉。那些埋在岁月褶皱里的往事,循着记忆的脉络铺展,每一个片段都带着他的温度,撞得人心头发暖,又发酸。</p><p class="ql-block">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山东人,出生在孙镇一个叫辛集的小村。他有着古齐国儿女的硬朗与厚重,国字脸棱角分明,浓眉下双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情。他生在贫农之家,爷爷是地主家长工,日子清苦得能榨出盐来,却没磨掉他求学的心气。当年全乡仅两人考取高中,他便是其中之一,可惜终究被家境拽住了脚步,辍学成了他往后偶尔提及的遗憾,语气轻淡,却藏着化不开的怅然。</p><p class="ql-block">1965年,父亲背井离乡,坐上了开往江苏的火车。这一去,便与江南水乡结了六十年不解之缘,半生岁月都掷给了军营。他是家中长子,身下曾有一妹一弟,可在那个物资匮乏、医疗简陋的年代,妹妹和弟弟一个留在了六岁,一个留在了两岁。这些直到2000年后我才无意知晓。后来1975年起,二叔、三叔相继参军,大抵是受了他的影响。比起二叔三叔后来先后随67军奔赴南疆的壮烈,父亲的军旅生涯虽未沾过硝烟,却更显厚重绵长。</p><p class="ql-block">父亲的军旅路,走得踏实又执拗。在宜兴入伍第一年扛班长担子,第二年便选入师教导队提干集训,本是顺理成章的进阶,却被“成分不好”的流言卡住了脚步——老乡同乡的猜忌,不提也罢。师政治部干部科的同志三番从江苏奔赴山东,踏破泥泞,终于在他入伍第五年拂去非议,正式提干,那是毛主席年代里实打实的先进。后来我才懂,沉默的人从不说苦,只把坚韧刻进行动里,这份执拗与担当,早已顺着血脉淌进我的骨血。</p><p class="ql-block">提干后第一次探家,父亲做了个藏了一辈子的决定——与同乡女老师分手。那位老师是当年全乡另一位考上高中的人,后来成了县中学校长,当过二叔的老师、三叔的班主任。听三叔说,这位班主任当年总爱找他麻烦。我无从揣测父亲当年的挣扎,是异地阻隔,还是对未来的考量?按照我对父亲的理解,绝对是有点情况的。他从未多提,只在偶尔谈及故乡故人时,眼神会掠过一丝复杂,像风吹过未平的湖面。母亲偶尔玩笑提及,他也只是笑笑,把心事沉进岁月深处,成了无人能解的秘密。</p><p class="ql-block">军管年代的时光,是父亲军旅生涯最鲜活的底色。提干后他辗转多岗:任过劳改农场管教干部,做过作战部队与地方部队参谋,当过地委公安局军代表等等。小的时候傻傻分不清,父亲到底是解放军还是警察。最让家人引以为傲的,是他曾在扬州(苏北行署)施井巷,担任过华东地区最大革委会主任许将军的参谋——如今叫工作专班,那段岁月是他军旅生涯的高光,也是一生的荣光。比起二叔三叔战场的热血激昂,父亲的军旅岁月多了几分沉淀与辗转,却同样滚烫热烈,藏着军人的赤诚。</p><p class="ql-block">我年少时顽劣不羁,学业拖沓,让他操碎了心。叛逆期更是桀骜不驯,事事相悖,最终没能走完高中,提前踏入军营。如今回望,满心愧疚,当年的不懂事,不知让他暗自伤了多少神、皱了多少眉。可我与文字的缘分,终究是他埋下的种子。家里不算富裕,书桌一角却堆着不少书:《静静的顿河》《第二次握手》这类前苏联文学,《东周列国志》的厚重,《萍踪侠影》的江湖气。那时我不喜史书沉郁,嫌武侠小说傻气,与文学唯一沾边的便是听《水浒》《三国》《薛刚反唐》的评书。是父亲悄悄引导,闲暇时与我讨议三国,拿起书念上几段,渐渐勾起我的好奇。我读的第一部武侠,不是金庸经典,而是他借来的古龙《河洛一剑》,那些江湖侠义,成了我文学启蒙最鲜活的注脚。可惜毕业后我认知浅薄,没能遵从他的叮嘱品读《毛选》,直到三十岁才真正端起这套书,终究还是读不透其中深意。</p><p class="ql-block">父亲素来话少,性子清高,骨子里藏着山东人的耿直。多数人他轻易看不上,却也真心相待每一个人。从山东到江苏六十年,江南的温婉没能改变他的习性,扬州的烧饼油条始终是他每日早餐的偏爱,对面条反倒兴致寥寥。母亲是扬州人,起初做包子、包饺子手艺生疏,都是他手把手教:调馅料、捏褶皱,耐心细致,一遍遍示范。后来家里的包子饺子,渐渐有了他喜欢的味道,也成了一家人最难忘的家常滋味。</p><p class="ql-block">记忆里,父亲的老友总爱趁周末来家里吃饺子。他从不喝酒,却总笑呵呵地取出家中藏酒,自己捧着茶水笑眯眯陪着,看老友们推杯换盏、闲话旧年。那些能叫出名字、常来常往的旧友,如今已悉数离场,各赴岁月尽头。这份无力感,大抵就是人生本真的模样——聚时暖意融融,散时悄无声息。</p><p class="ql-block">印象里父亲极爱看电视,新闻、动物世界、各式体育赛事来者不拒,可他这辈子,好像就只会打乒乓球。那会儿没有卫星电视,台少信号还时好时坏,他常常要等到屏幕跳出“再见”二字,才肯起身。父亲也是个戏迷,京剧、黄梅戏、越剧,还有山东鲁剧,都爱听,兴致上来时还能随口唱几句。这次冥庆回家,母亲收拾出一摞戏剧碟片,堆在角落,扔了实在可惜。父亲在那边,该是听不到这些熟悉的调子了,我得找个妥当地方烧给他,让他在另一个世界,仍能伴着戏文安度时光。</p><p class="ql-block">父亲结婚较晚,30岁时,我才出生。2000年我军校毕业前后,父亲常年积累的慢性暗病与药伤终究叠加爆发,身体日渐衰弱,便退居二线调养。可命运总爱开玩笑,2003年、2014年,妻子两次身孕添喜之际,他却两次突发重病住院,好在都化险为夷。自那以后,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回山东老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基本两年才回去一次。最让他遗憾的,是奶奶去世那年,他本就病重缠身,又逢疫情阻隔,终究没能回故土送奶奶最后一程。那段日子,他整日沉默,眼里满是落寞与愧疚,这份遗憾成了全家人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疤,一提及便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如今父亲离开三年了,书桌一角仿佛还摆着他当年读的书,清晨厨房里似乎还飘着他爱吃的烧饼油条香,耳边偶尔会响起他低沉的叮嘱——那些曾经不以为然的话语,如今想来字字珍贵。他从山东到江苏的六十年,是扎根军营、坚守担当的一生,是撑起家庭、默默付出的一生。他的清高里藏着赤诚,沉默里裹着深情,那份坚韧与温情,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了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p><p class="ql-block">父亲虽已远去,却从未真正离开。他藏在每一段难忘的往事里,藏在每一个思念的瞬间里,藏在一家人的牵挂里。往后岁月悠长,这份怀念会愈发深切,越过时光阻隔,直至岁月尽头,直至与他重逢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先写这么多,文中许些未尽和逻辑真空,容后再表。也是通过这样的怀念,尽可能让孩子更多的了解他们的爷爷以及有关于爷爷的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