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走了

<p class="ql-block">  上个周末,姑姑给我爸打来电话,边哭边说:“弟,过来再见一面吧,要见不到他了……”</p><p class="ql-block"> 87岁的姑父突发脑梗,一直昏迷不醒,话也不会讲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们急匆匆的,也赶到医院去看姑父。</p><p class="ql-block"> 老爸报给我的病号房里找不到姑父,东头和西头的两间同号病房都没有找到。去询问值班的护士。</p><p class="ql-block"> “病人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 “潘xx”</p><p class="ql-block"> “他换病房了……”</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第一次从嘴里说出姑父的名字。小时候听来的名字,现在从嘴里蹦出来,熟悉又陌生。</p><p class="ql-block"> 重症室里,姑父占据了一角,角落里呆坐着毫无生气的姑姑。</p><p class="ql-block"> 姑姑一脸伤痛和疲惫。朝着病床上的姑父喊:君来看你了。</p><p class="ql-block"> 阴暗的角落里,姑父插着供氧的管子,姑父含着管子,张着嘴大口呼吸,眼睛却紧紧地闭着,像彻底坍塌的屋檐。身子一动不动,唯一动着的是那颗喉结,它被干枯的皮肉包裹着独自凸起,随着呼吸正在努力地起伏。</p><p class="ql-block"> 是一棵无力的裸露出了根枝的老树。</p><p class="ql-block"> 姑姑起身,佝偻着背,走到姑父的病床前,侧影看着极像这个冬天楠溪江边一棵被风吹弯的芦苇,又仿佛整个人都在向岁月低头。</p><p class="ql-block"> 姑姑和姑父,更像是两棵老树。</p><p class="ql-block"> 在生命的尽头,一棵树依偎着另一棵树。</p><p class="ql-block"> 姑姑泪眼婆娑地抚了抚姑父的脸:“他前不久还在田地里干活,他种了很多番薯,洗出了好几十斤的番薯粉……”姑姑擦去眼角的泪水,转向我:“前几天,你姑父还有些清醒的时候,他就吩咐我了,他说他都这么大了,走了的话,叫我不要哭……”</p><p class="ql-block">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p><p class="ql-block">过了几天,爸妈告诉我,姑父已经离开医院,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两天,我看到了表姐发出的讣告,姑父走了。</p><p class="ql-block"> 前后不到十天吧,我的心里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 我跟姑父的接触并不多,也不太了解关于姑父的一些具体生动的故事。只是听说,姑父年轻的时候当过兵,长得十分英俊,人也特别纯良和气,和姑姑是很般配的一对。</p><p class="ql-block"> 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跟妈妈去姑姑家。姑姑忙前忙后,而姑父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没能出来。他在里头呻吟,偶尔喊出几声痛来,那痛便在屋子里游走,甚至穿透木头的门窗,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如野兽般抓狂……我不敢进屋去,姑姑说姑父是耳朵的毛病,时常痛得难耐,医生也没办法。</p><p class="ql-block"> 那是真的痛。</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开始,便觉得姑父的身子是不大好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几次去,姑父虽跟以前一样挺直身板,会笑盈盈地迎接我们了,但我们问候他,他却只顾继续笑盈盈,不怎么说话。</p><p class="ql-block"> “他的耳朵聋了,基本上听不着了!”姑姑说着贴近姑父的耳朵大声转告我们的好意。姑父这才向我们笑着点点头:“坐!你们坐!”那一刻,我们彼此懂了对方的心意,姑父笑得更是充满了善意。</p><p class="ql-block"> 笑,是姑父选择的另一种语言,是他与人沟通的桥梁,也成了他向这个世界表达的主要内容。</p><p class="ql-block"> 姑父本就是个不多言也不管闲事的人。耳朵聋了之后,更是与人少了交流。</p><p class="ql-block"> “你们来啦!”姑父每次见面都与人笑盈盈的,依旧问候每一个人,尽管这世界向他关了半扇门。</p><p class="ql-block"> 除了笑盈盈,姑父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陪伴我们,听不到我们在聊什么天,他依然微微地笑着,一脸的与世无争,一脸的礼貌,一脸告别喧嚣后的平静与从容,也有不被察觉的一脸的孤独。</p><p class="ql-block"> 时间久了,我便深深地记住了姑父的那抹微笑。它很轻,它常常从我们身上轻轻地滑过,停留在门前的树稍、溪流、田野和远山之间,像是一只划过高空的飞鸟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姑父得了胃癌,做了手术,继续活了十八年。他战胜过病痛,战胜过癌,他的生命无比倔强过,这是属于他的一次了不起的胜利。</p><p class="ql-block"> “你姑父这张相照得真好!”姑父的灵堂前,妈妈说。</p><p class="ql-block"> 姑父的遗像依旧带着那抹微笑,让人无从寻觅一个人一生经历的苦痛。</p><p class="ql-block"> 苦,是沉的。笑,是轻的。</p><p class="ql-block"> 人的一生,最后真是又轻又淡。</p><p class="ql-block">“走得这么快,姑父是带着幸福走的。”</p><p class="ql-block">“大家都说他年纪恁大了……我们却都还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大表姐哭肿了的眼里又一次涌满了泪水。</p><p class="ql-block"> 灵堂门口,姑姑佝偻着背,搀扶着一个比她更老的人坐下。</p><p class="ql-block"> 老人坐稳,整个人看起来穿戴整洁,双手搭在胸前的拐杖上,上半身挺得直直的。生命,总是使劲舒展,总是迫不得已才弯下。</p><p class="ql-block"> 姑姑贴着老人的耳朵讲话,老人抬眼看了看我爸:“都不认识了……”</p><p class="ql-block"> “他是谁?”</p><p class="ql-block"> “是姑父的哥哥,95岁了。知道兄弟没了,天天来,坐在这里哭……”</p><p class="ql-block"> 爸爸说,老人是离休干部,解放前参加工作的……老人活了近一个世纪,认识了很多人,最后又忘记了很多人,却在心里始终留守着他的弟弟。</p><p class="ql-block"> 他继续稳坐,继续沉默,继续挺直。他不认识在场的人,在场的人也很少有人认识他。世界正向这个沉默的老人关着门窗,吱吱呀呀。但我分明看到了他眼含的泪光。他究竟还记得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又一次热泪盈眶。</p><p class="ql-block"> 姑父走了。</p><p class="ql-block"> 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p><p class="ql-block"> 会不会像小时候的某个午后,我们睡得醒不过来,像沉沉地坠在深深的一处,听得见屋里屋外的人声,甚至听得见远处的鸡鸣狗吠,但一切声响隐隐约约,仿佛在时间的河流里冒着时间的气泡。你想睁开眼睛,可就是醒不过来……</p><p class="ql-block"> 纪伯伦在《先知》里说:死亡是大地要收回你的四肢,此时,你终于学会了人生之舞。</p><p class="ql-block"> 人类擅长理解世界。</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到了一定的年纪了,我开始害怕失去,也开始试图理解世界,理解生死。</p><p class="ql-block"> 姑父走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平凡的人,离开一个平凡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让我难以忘却的是他报世界以微笑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不再见面。</p><p class="ql-block"> 从此,在心里久久地想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