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新兵连的风,是记忆里最固执的雕刻刀。1976年3月,我们自莺飞草长的苏南水乡,抵达吉林磐石时,天地仍被一种浩大而坚硬的白色统治着。风从旷野尽头毫无遮拦地席卷而来,裹挟着长白山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凛冽,像无数把无形却锋利的锉刀,打磨着我们这些江南少年脸上残存的稚气与暖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穿上那身略显宽大的绿军装,仿佛穿上了一副与过往生活决裂的铠甲。故乡,那个春天早已溜进每一道窗棂,空气里弥漫潮湿青草气的苏南小镇,倏然退远,退成一张在背包最里层微微发潮的薄薄照片,退成梦中需要反复勾勒才能清晰的、氤氲着水汽的画幅。从梅雨浸润的枕河人家,到眼前这被厚雪覆盖、风如刀削的东北山区,是温婉与豪迈的骤然对立。我们这群南方学生兵,像一簇被时代洪流骤然拔起的秧苗,移植到这片冻土。在口令声中站成笔直的线条,脚步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闷响,可胸腔里总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逆着北风,执拗地飘向杏花春雨的远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夜晚的磐石,寒冷拥抱着营房。白日的疲惫沉重如铁,意识迅速沉入黑暗。而梦境,是唯一自由穿行的通道。闭着眼,身子却仿佛回到了家。穿过湿润的弄堂石板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灶膛里柴火毕剥,铁锅里煮着热水,蒸汽朦胧了母亲忙碌的背影。窗台上那盆茉莉似乎还在,尽管三月并非它的花期。有时,梦里会有声音,是父亲在院子里侍弄他那几垄青菜时,随口哼起的调子,吴侬软语,咿咿呀呀,断续地飘进梦里,与窗外呼啸的北风交织成奇异的旋律。每每此时,心脏便像被温水漫过,随即又被现实的寒意惊醒。醒来,室内漆黑,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着一点清冷的光。在鼾声起伏的黑暗中,悄悄摸出枕下珍藏的信纸和笔,蜷缩着,就着窗外微弱的雪光,把江南的暖意与思念,一笔一划,刻进这北国寒夜的纸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76年的春天,书信是唯一能穿越这巨大落差的缆绳;那一枚枚八分钱的邮票,是我们紧握的、通往旧日温暖的、沉甸甸的票根。一封信的旅程,因遥远与严寒而显得格外漫长、充满悬念。从将贴好邮票、塞得鼓鼓的信封,郑重投入团部收发室那挂着冰凌的绿色邮筒开始,时间便进入了缓慢的爬行。日子被切割成两部分:一半是眼前,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出操,在冻得硬邦邦的场地上练习队列,呼吸出的气体瞬间凝结在眉毛上;另一半则是悬在远方的等待,是每日傍晚经过收发室时,那不由自主的一瞥。音讯需要穿越尚未消融的江河与山脉,快则十余天,慢则一个月,等待的焦灼在寂静的雪野中被放大。军用卡车驶过营门溅起的泥雪,都能让我们侧耳,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期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每日黄昏,是一天中最具温情仪式感的时刻。风雪稍歇,连部通信员踩着厚厚的雪,“吱嘎吱嘎”地抱着一摞信件走来。方才还因严寒和训练而有些瑟缩的队伍,瞬间被注入一股无形的活力。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聚焦在那叠厚薄不一、颜色各异的信封上。“念到名字的,上前领信!”话音未落,一只只冻得通红的手,便急切地举了起来,像一片渴望阳光的森林。那一张张被北风雕刻出粗糙痕迹的脸上,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纯净而炽热,仿佛能驱散吉林三月傍晚的寒气。那是对另一种温度、另一种生活的确认,是坚硬现实里一道柔软的裂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战友们收到的信的内容,在时代的框架下大抵朴实,却因地域的鲜明对比而显得格外珍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母寄来的家书,字迹总是分外工整,甚至有些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牵挂与叮嘱,都稳稳地安放在每一个方格子里。他们绝口不提江南春日已至的繁闹,不提可能让我分心的任何琐事。信纸展开,扑面而来的是刻意过滤后的宁静:“家中一切都好,勿念。”“你离家前栽的桃树打了花苞。”他们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平淡,描绘着遥远的安宁。信的末尾,嘱托总写得格外沉甸甸:“在部队安心锻炼,听首长话,与东北战友团结互助。”“不必惦记家里,好好干,便是对父母最大的宽慰。”这些句子,在吉林依旧寒冷的夜晚,被就着昏暗的灯光读了又读。它们像一层致密却透气的茧,将少年初离温室的惶惑与对严酷环境的不适悄然包裹,给予我抵御风雪的底气。后来我才懂得,那字里行间刻意省略的冷暖,那份千里之外报喜不报忧的默契,是那个年代父母最深沉、最笨拙的爱的语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也有来自故乡同龄人的信。信封或许朴素,内容却带着南方潮湿的气息和时代特有的、略显拘谨的热切。他们会谈及公社里的春耕准备,谈及恢复不久的业余文艺宣传队的排练,偶尔也会隐晦地分享对未来的迷茫或憧憬。读这样的信,常需找一个背风的角落,比如营房后那堵能挡住大部分北风的石墙下。字里行间熟悉的方言用词、对江南景物的提及,像一泓温泉水,暂时浸润了被北风刮得干燥生疼的心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班里一位来自湖南岳阳的战友,他的中学同桌时常来信。每次收到信,他都会到烧地火龙的炉子旁边,在温暖的煤烟味里,反复阅读。信纸被他抚得平整,某些句子下面,还用指甲划出了浅浅的印痕。他说:“看着这些字,就好像闻到了洞庭湖边上的水汽,身上就没那么冷了。”这些信,是连接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纤细而坚韧的神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班马宝柱的情况,尤为让人心头发紧。他是辽宁建昌兵,没上过一天学,家境比我们多数人更为清苦。每天连里发信,当大家如饥似渴地涌向前时,他总是默默退到最后,捡个马扎坐在墙角,双手拢在袖管里,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大头皮鞋上。他像一株被骤然抛到冰天雪地里的植物,沉默地承受着不适。起初我们以为他内向,直到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班务会后大家说起家乡的吃食,有人问马宝柱家乡三月吃什么。他愣了一下,黝黑的脸庞在炉火映照下有些恍惚,低声说:“……地还冻着呢,只有去年秋天收的白菜和土豆。不过,我家里……来信少。”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父母也不识字,所住的山村极为偏远,出一封信、收一封信,都要辗转托人,耗时极久。“想家吗?”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他抬起头,眼眶迅速红了,重重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想”字,便再也说不出话,只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的耸动,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酸楚。他的思念,如同被冻住的溪流,表面沉默,底下却汹涌着无法疏解的苦楚与艰难。自那以后,帮他读信,替他给家里写回信,成了我们班一项严肃而温暖的集体任务。他的家书,也因此承载了双倍的重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熄灯号响过,天气更加寒冷,但此时走廊里熊熊燃烧的煤炉通过地火龙,已使室内温暖如春。草绿色棉被下,有无数年轻而活跃的思绪。有人会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那张珍藏的、或许已经卷边的小照片,借着雪地映窗的微光,痴痴地看上一眼,然后用被子蒙住头,让思念无声地流淌。有人会打着手电筒,将家书或友人的来信再看一遍,信纸上熟悉的字迹,是抵御长夜孤寒的火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富人情味的,是周末晚上班长偶尔默许的“读信会”。班务会结束后,班长搓着手,呵着白气说:“谁有家乡来的好消息,给大伙儿念念,也暖暖耳朵!”这时,狭小的宿舍里便会腾起一阵带着笑意的骚动。被推举出来的人,有的扭捏,用快得像跑火车般的家乡方言念,大家听得半懂不懂却依然哄笑;有的则豪迈,将家书里母亲嘱咐“多穿衣服”的句子,念出革命口号般的铿锵气势;也有的,念着念着,声音便低沉下去,信里一句平淡的“家里买了新猪崽”,或许就勾起了无限的回忆与乡愁。这简陋的仪式,如同寒夜中的一堆篝火,让个人的悲欢得以在集体中短暂地亮相、分享、取暖,将难熬的思乡情绪,转化成一种粗糙而真挚的凝聚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铺位邻着骆益华,一个同样来自江苏,却性格爽朗的战友。他未婚妻的信,是他最珍视的宝贝,每次收到信,他都会极其虔诚地阅读,嘴角不时泛起笑意。有回我打趣他:“信里是不是夹了照片?”他竟像受了惊似的,赶紧把信纸合上,憨厚地笑着却不回答。然而,这位读信时的“沉醉者”,一到需要回信,就立刻变成了“焦虑者”。常常对着一张空白信纸发半天呆,最后挠着头向我们求助:“兄弟们,帮想想,这信咋回啊?除了训练吃饭,啥也没得写!”于是,我们几个南方兵便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充当“参谋”:“写写咱这儿雪有多大,屋顶的冰溜子多长!”“写写咱们用雪搓澡的‘壮举’!”“对对,再问问家里春茶采了没?”骆益华握着笔,像个认真记录的小学生,把我们那些带着南北对比、甚至有些滑稽的提议,笨拙而真诚地编织进回信里。那一封封寄往江南水乡的信,不仅传递着思念,也塞进了白山黑水的奇异见闻,以及一群年轻战友热烘烘的关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时光荏苒,新兵连三个月的集训时间,在冰消雪融中流逝。下连队,学专业,适应真正的东北军营生活……后来,通信渐渐不再那么艰难,对严寒也逐步习惯。然而,再也没有哪一封信,能像1976年春天在磐石新兵连收到的那些一样,承载着如此剧烈的时空转换带来的震荡:对温暖的极致渴望,对陌生的艰难适应,以及书信所代表的与过往的紧密联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些盖着江南小镇模糊邮戳、跋涉了漫长路途的信封,那些可能还带着南方春日若有若无潮气的信纸,那些父母工整的笔迹、朋友略显潦草的字句……所有这些,与吉林三月依旧刺骨的风、营房窗外无边的雪野、训练时冻僵的手指、以及战友们呵出的团团白气,深深地交织在一起,烙印在十八岁的记忆里,成为生命底色中不可替代的、冷与暖交织的章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许多细节已然模糊,但那个特定的画面,却随着岁月流逝而愈发清晰:傍晚,积雪皑皑,连部通信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怀里抱着一些信件。夕阳给雪地和他呼出的白气染上淡淡的金红色。一群年轻士兵,从营房里涌出,瞬间将他围住,无数道目光灼灼地投向那摞单薄却重若千钧的纸片。手臂林立,呼喊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有我的吗?有江苏来的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1976年那个特定的春天,从一个温润的江南,骤然投入千里冰封的东北,那信,是确认自己来路的坐标,是抵御地理与文化巨大落差的慰藉,是在“革命战士”这个崭新而坚硬的身份之下,对那个曾经的“江南少年”的温柔回望与隐秘衔接。就像那些日子,身体感受着关外彻骨的春寒,心里却始终护着一簇从信纸字句间汲取的、来自江南的暖意。那些曾经穿越千山万水、历经寒暑辗转而来的信笺,早已在抵达的瞬间,就将整个故乡的温润、亲人的牵念,以一种永恒的方式,封存在了一个南方少年的生命记忆里。从此,无论身在何处,故乡便不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它成了书信末尾那句“家中一切都好,勿念”的平安,成了连接1976年春天与此后漫长岁月的一道无声的暖流。</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