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1975年1月高中毕业的,春节过后到武乡区徐家坡公社三郊二队插队落户,距今整整五十年了,前些日子回去过一次,老人大都不在了,跟他们的子孙聊不了几句便冷了场。日近晌午,趁房东孙辈张罗做饭的当儿,我绕着村子转了转,看着那熟悉的坡梁、梯田、小河,当年插队的情景,尤其是插队头半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大小糗事又浮现在眼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插队也是如此。城里人到农村,就像银环进了朝阳沟,只是几天的新鲜,不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磨合,你想融入当地生活只是一种奢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首先是生活关。三郊大队没有知青点,十几个知青分到五个小队,我和邓同学、赵同学分到二队,又名杨家村,住在一农户家的堂屋,靠门一侧盘了个柴火灶,自己做饭。烧稻草,烟熏火燎就不说了,村里没有水井,吃水要去坡下小河里挑,这不仅是个力气活,还是个技巧活,光河边甩桶灌满就学了好些天。让我出糗的不是水桶漂浮难倒,而是霖雨天气挑水上坡的艰难。坡不长但有点陡,晴天挑水踩着脚窝一口气就上去了,雨天不行,脚下打滑,边走边洒,等上到坡顶满桶成了半桶。这还是好的,人仰桶翻不是没发生过,好在人没事,桶经摔。刚插队时房东俩儿子一到雨天就给我们挑水,时间长了我们也不好意思,便赶早下河挑水。庄户人实在,河边挑水遇上了,见我脚下不稳,不分男女老少,抢过扁担便挑水上坡,我跟在后面一个劲地道谢,那一张张憨厚的笑脸让我至今难忘。</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接着是劳动关。杨家村是个穷村,一个工年底结算值一两毛钱,在五个小队中最低。不少人家除了灶具农具外,没一件像样的家具,用“家徒四壁”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庄稼人啥都缺,唯独不缺力气。年轻小伙挑上二百斤的担子健步如飞,大姑娘小媳婦也能轻轻松松挑上一百多斤。男壮劳力固定工分10分,妇女8分,生产队给刚来的知青定为8分,起初我们心里还有些不忿,干了几天活后,不忿没有了,代之的是受宠若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的两本劳动工分手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杨家村地处丘陵,早春二月仍寒气逼人,农闲时活路不多,主要是整地和运肥。简单地说整地就是用锄头敲碎土块,运肥就是把农户积攒的圈肥运到地里。整地按天计工,运肥按担计工。整地时社员们一字排开,锄起锄落,齐头并进,你动作慢了,很快就落在后边,成了“显眼包”。运肥按担计工,一个个挑上装满圈肥的土撮箕在田坎上跑得飞快,我们的担数往往只有别人的一半,甚至不到一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天时间,握锄的手掌便磨破了皮,形成了血泡,包扎一下,戴上手套,还得坚持,真真像《朝阳沟》里银环唱的那样:“上午挑下午抬,累得我腰疼脖子歪。”早上收工回来冰锅冷灶还要做饭,好在三个人做,饭菜也简单,吃完歇不了多久,又要上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苦点累点都不算什么,知青都是这么走过来的,社员们也没人笑话我们,只是自己觉得有点那个,干活走不到人前去,只能慢慢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在指缝间溜走,天气渐暖,农村的活路多了起来,我们也逐渐适应了乡村的生活和艰苦的劳动,就在一切向好的当儿,我生病了,病得突兀,秧母田里拔草,别人都好好的,我得了接触性皮炎。起初两小腿出现红斑,我并未在意,不久红斑变成针尖大小的丘疹,密集分布,瘙痒难耐,忍不住了便用手抓。赤脚医生看了两次,效果不彰,让我回城去看。城里医生给我开了一堆药,有内服外涂的,还有洗剂,记得好像是炉甘石洗剂,因为有渗液。洗完后涂上药膏,本应该晾着不用包扎,但要下地干活怕细菌感染,只能用纱布条缠上几圈再系一下。光坐着不动没事,一干活就出糗了,不一会纱布条就松了,褪到了脚脖子上,只好走到田边重新系好。社员们见了,有人打趣道:“你又不是老婆婆,还裹起脚来了?”话音未落,笑声一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多月后,皮炎好了,此后没再复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乡俗关,需要更多一点时间了解和适应。人常说“入乡随俗”,稍有不慎,也会闹出糗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比如农村人的辈分属于乡俗,名字中的字辈直接反映辈份,高辈分者在家族成员中受到低辈分者的尊重,享有话语权甚至决策权。杨家村一百多口人除了娶进门的媳妇都姓杨,名字中带“长”字辈分最高,如杨长安;带“明”字次之,如杨明宽;带“炳字辈分最低,如杨炳合。刚插队那会,没弄清辈分,光看头发白不白,便闹出笑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天我跟两个正在地头歇气的老农打招呼,喊他俩”大爷”,一个“嗳”了一声,冲着我笑,一个愣是没敢应声。原来“嗳”了一声的是爷爷辈,没敢出声的是孙子辈。自此以后,我小心了许多,在小小的杨家村,不是谁都能当我大爷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农村人的一些忌讳,也算是乡俗吧,不能触碰,不然便会惹上麻烦。插队没几个月,我就因脱口而出的一句“臭婆娘”,被邻队的一个寻猪草的小媳妇不依不饶地跟了半里地,在当地知青中传为笑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不得是五月还是六月了,那天我和邓同学在坡梁上护青,闲得无聊,我便扯起嗓子吼起了《老房东查铺》,刚吼到“老房东半夜三更来查铺”时,邓同学喊道:“别查铺了,查人吧,你看前边那个寻猪草的是不是在偷割田坎上的胡豆杆?”“走!过去看看!”我俩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媳妇,不认识,可能是邻队的。“你在干啥?”“寻猪草。”“你把背兜里的猪草扒拉一下,让我看看。”她迟疑了一下,很不情愿地用手扒了扒,底下是结满了胡豆角的胡豆杆。“你个臭婆娘,寻猪草你割胡豆杆干啥?”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臭婆娘”,让我在接下来的骂战中完全落了下风,若不是队上的一个老农及时出现,一时间还真脱不了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听到我骂她“臭婆娘”,她先是一楞,接着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向我扑来,我忙闪开,她扑了个空。我有点纳闷,不就骂了句“臭婆娘”嘛,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过后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根子就在这个“臭”字上。你骂她懒婆娘、碎婆娘,坏婆娘都没关系,就是不能骂她“臭婆娘”,就像女人可以骂男人“坏怂”,不能骂男人“杂种”一样。你骂了就等于你说她有“狐臭”,这就犯了当地人的大忌。狐臭在当地又称“门户”,年轻人嫁娶事先都要托人打听一下对方有没有“门户”,问清楚了再行下一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媳妇边哭边扑,我不明就理,一顿输出:“你个臭婆娘,偷割胡豆还有理了?”小媳妇见镇不住我,脱掉外衣,两手高高举起,露出腋窝,冲我喊道:“你闻你闻,臭不臭?哪里臭?”邓同学拦在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一时间难分胜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眼看到了午饭时分,我先认怂,转身就走,小媳妇不肯罢休,跟在后面,讨要说法。约莫走了半里地,迎面碰上队上的一个“长”字辈老农扛着犁头走了过来,问了下缘由,喝住了她:“你是黄家村的吧?你跟知青缠啥筋?缠下去能有啥结果吧?”小媳妇不吭声了,背着背兜停下了脚步。我和邓同学赶紧走下坡梁,身后飘来了小媳妇声嘶力竭的喊声:“这事没完,你骂我是臭婆娘,我男人不要我了,我还要来找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件事过去半个世纪了,今天想起来还心有余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后排左一是本文作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一些糗事,与乡村贫困有关,在我的心底也留下了印迹,简单提一下,就不细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刚到队上那阵子,天还冷,我穿了件蓝色长棉大衣,很普通的那种,都掉色了,就这走到别的生产队,社员们都把我当驻队干部,递上羊群烟,点燃火柴,客气得不行。我说自己是知青,他们有点尴尬,我也跟着傻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了,还有我母亲,唯一一次去生产队看我,也出了一回糗。她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衣裳,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搭公社的拖拉机到了村口,刚下来就被几个衣衫破旧的妇女和碎娃看见了,碎娃喊“叫花花来了”,“叫花花”就是“叫花子”,大人赶忙喝住,屁股上拍两下,说:“你才是叫花花,人家穿得那么好,能是叫花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想得入神,房东孙子隔着水塘喊我吃饭,走进堂屋,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农家菜,还喝了点包谷酒,饭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我就告辞了,一家人送我到村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车子驶上了村道,透过后车窗望去,杨家村越来越模糊了,拐了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别了,杨家村,我的第二故乡!一切都回不来了,也不应该回来,我在心里坚定地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