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欣赏赵士荣先生的散文《父影长存》

宏辉

父影长存（散文）

赵士荣

父亲的一生，恰似一部厚重的史书，每一页都镌刻着沧桑与坚韧。他大约生于动荡不安的1927年冬月，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社会变革剧烈的时代。解放前，他曾就读于私塾，在那一方小小的学堂里，接受着传统文化的熏陶。那些古老的文字与深邃的思想，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播下了智慧的种子。

　　而后，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他，毅然投身革命，在当时的敌战区五区做粮食给养工作。后来组织上培养他去当时的辽西省学习粮食化验储藏专业，学成后在县粮食局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粮食化验师。那时的他，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工作的热忱，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凭借自己所学与努力，为粮食事业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后来，根据组织安排，他被调转到黑龙江省绥芬河市中苏口岸做粮食贸易工作。他凭一口流利的俄语，每天和大鼻子、蓝眼睛的俄罗斯人打交道。工作上勤勉尽责，凭借专业知识和踏实肯干的精神，赢得了同事们的认可与尊重。那时，家境虽不富裕，但充满希望与活力，一家人其乐融融，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然而，命运却在他毫无防备之时，给了他沉重一击。1958年，“大鸣大放大辩论”的浪潮席卷而来，他怀着对党和国家的赤诚之心，直言不讳地提出自己的观点，“言之老百姓食不果腹”，还隐喻：“上面的经是好经，让下面的歪嘴和尚给念歪了”。这本是一片赤诚的忠言，却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被错误地打成右派分子。随后，被举家遣送回老家，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劳动改造。

　　这二十年，正是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的二十年，也是父亲人生中最为黑暗、痛苦的二十年。他与那些“地富反坏分子”一起关进牛棚，三天两头就被带高帽、挂牌子游街，遭受残酷的批斗。尽管他出身贫农，成分良好，这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被打骂的情况，但那些批斗与歧视，仍如同一把把利刃，深深刺痛着他的心。

　　他的性格被彻底改变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充满活力的青年，变得沉默寡言、冷漠孤僻。他不再身着象征身份与地位的西服领带，不再参加各类宴会，身边那些高层次的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破了洞的老棉袄、破棉裤，他怕连累大家，从来不和村里任何人说话，别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哼一声算作回应，脸上毫无表情，僵硬得如同木乃伊，让大人孩子见了都心生畏惧。

　　每天从田里收工回来，他便面对墙壁盘腿而坐，大口地抽着呛人的“蛤蟆癞”，目光无色，此刻，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五个孩子，没有一个敢和他说话，生怕惹他生气。妈妈这辈子为爸爸操碎了心，父亲心情不好时，回家总拿妈妈和孩子撒气，所以孩子们对他更是敬而远之。

　　为了更好的改造爸爸，生产队里的脏活累活，几乎都落在了父亲肩上。记得那时还没有化肥，瘠薄的土地打不了多少粮，他便早上天蒙蒙亮就挑着粪桶，去各家各户收集粪尿，回来加工成农家肥。他一家一家地奔走，就是嫌脏怕累也无济于事。村里那口大井每年都需清淤一遍，他便是主力军，他系上一条绳子亲自下到阴冷的井底。后来，村里有了旱改水的计划，因为父亲肚子有点墨水，便是一马当先，整天泡在稻田冰冷的泥水里。由于长期在潮湿环境中劳作，他患上了严重的牛皮癣和风湿病，身体状况日益恶化，整夜睡不着觉，并伴随着嘶哑的干咳。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坚守着自己的生活节奏。收工回来，妈妈便把小炕桌一摆，桌上没有什么丰盛的菜肴，大葱蘸酱，一碟花生米、一个咸鸡蛋、二两“地瓜干”。花生米在他满口假牙的咀嚼下，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他轻轻抿一口小酒，发出“滋喽”一声，看似十分满足。这简单的饮食，成了他在苦难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1978年秋季的一天，命运终于向他露出了久违的笑脸。村上通讯员来到家中，让父亲去公社报到。爸爸妈妈得知这个消息，心惊胆战，脸色煞白，以为又要有什么运动开始了，刚刚安稳了几年，恐怕又要遭遇不测。父亲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前往。公社主管统战工作的领导热情地接待了他，随后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内容是国家关于对“文革”期间被错划为右派分子进行平反的文件。宣读完文件后，这位领导紧紧握住父亲的手，诚恳地说：“我代表党组织向您说声“对不起”，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跨越了20多年的风霜雪雨、荆棘满途，人间炼狱…

这20年，父亲身心俱疲，丧失了起码做人的资格与尊严。一大帮孩子也跟着受欺负，就连叔叔家的孩子都骂我们是“四类崽子”，与我们不相往来。在学校里，我们想加入红小兵的资格都没有，看见小伙伴脖子上飘扬的红领巾，羡慕不已。就更别提大哥二哥求学、入团、参军了，正值少年的大哥，二哥确都当了“倌”：一个猪倌，一个牛倌……父亲回想起这些年的遭遇，不禁老泪纵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念叨着：“感谢党，感谢组织……”

　　父亲回到家，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家人。那天，父亲喝醉了，他嚎啕大哭，把这些年的遭遇与无奈，都随着热泪释放出来，随之，在他的脸上又洋溢着久违的笑容，那是压抑了20年的苦闷终于得以释放的笑容。妈妈的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欢笑，那笑声如同春日暖阳，温暖了整个家，我们几个孩子更是在憧憬着未来的美好。

　　父亲重新回到县里工作，没有再回到给他带来无尽灾难的原单位绥芬河，那里早已物是人非。一年后，全家人搬迁到了县城。重新工作后的父亲，好似枯木发新芽，性格与在村里时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脸上有了慈祥的笑容，孩子们也敢和他说话了。他也展现出了男人的担当，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他凭借自己的一技之长，为单位创造收益，走南闯北，夜以继日地忙碌着。工作十年后的1987年，他前往南方各地洽谈议价粮贸易，出差一个多月，9月30日回到家中。因过度疲劳，加之妈妈刚刚离世不久，他整日沉浸在思念之中，心中满是对妈妈的愧疚与忏悔。晚上7点30分，他突发心肌梗塞，不幸离世，此时距离他离休还有三个月。

　　父亲的一生，充满了离奇，更充满了坎坷，又是充满了无奈与遗憾。他经历了时代的变迁，承受了命运的打击，但始终未曾放弃对生活的希望和对工作的热爱。他用自己的坚韧与毅力，诠释了一个普通人在苦难面前的不屈精神。他虽然已经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但他的精神却永远留存在我们心中，激励着我们不断奋勇前行。

《父影长存》赏析：

在时代洪流中镌刻的父性丰碑

周宏辉

赵士荣先生的散文《父影长存》以细腻的笔触、深沉的情感，勾勒出一位在时代巨变中历经沧桑的父亲形象。文章以“父影长存”为题，既是对父亲一生坚韧精神的礼赞，也是对那个特殊时代下个体命运与家国情怀交织的深刻反思。

文章以父亲的一生为线索，串联起从民国动荡到新中国成立、再到“文革”平反的宏大历史背景。父亲从私塾学子到革命干部，从粮食化验师到右派分子，最终在平反中重获尊严，其命运轨迹与时代变迁紧密相连。作者通过父亲的经历，揭示了个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渺小与坚韧，同时以“父影长存”的意象，将父亲的精神升华为一种超越时代的永恒力量——即使肉体消亡，其精神仍如影随形，成为后辈的精神支柱。

文章采用倒叙与插叙相结合的手法，以“父亲的一生，恰似一部厚重的史书”开篇，奠定历史厚重感。随后以时间顺序展开，从私塾启蒙到革命生涯，从右派遭遇再到平反重生，形成清晰的叙事脉络。其中，插入“我”的童年视角（如红领巾的渴望、家庭受歧视的细节），增强了叙事的真实性与感染力。结尾以“父影长存”收束，既呼应标题，又升华主题，形成闭环结构。

“父亲的一生，恰似一部厚重的史书”将人生比作史书，凸显其经历的丰富与厚重。

“父影长存”中的“影”既是实指父亲的形象，也象征其精神对后辈的深远影响。

“命运却在他毫无防备之时，给了他沉重一击”以拟人手法表现命运的残酷，增强情感冲击力。

父亲被批斗时“戴高帽、挂牌子游街”的细节，生动再现了特殊年代的荒诞与残酷。

父亲抽“蛤蟆癞”、吃“大葱蘸酱”的场景，以生活化的细节刻画其苦难中的坚韧。

平反时“老泪纵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的描写，将压抑多年的情感瞬间释放，极具感染力。

父亲对母亲说“感谢党，感谢组织……”的独白，既是对平反的回应，也隐含对时代荒诞的反思。

“我”的童年视角（如“羡慕红领巾”）以孩子的纯真反衬成人世界的复杂，增强叙事张力。

文章情感表达极为克制，但字里行间蕴含深沉的爱与痛。作者以旁观者视角冷静叙述父亲的遭遇，却通过细节（如父亲抽噎、母亲操劳）传递出对父亲的疼惜与对时代的批判。平反段落中，父亲从“心惊胆战”到“老泪纵横”的情感转变，既是对个人命运的释然，也是对时代荒诞的无奈。结尾“父影长存”的升华，则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父辈精神的礼赞，使文章超越个体叙事，具有普遍意义。

‌ 文章通过父亲的遭遇，揭示了“文革”等历史事件对个体的摧残，呼唤对历史的尊重与对个体的关怀。

‌ 父亲从意气风发到沉默孤僻，再到平反后的坚韧，展现了父辈在逆境中坚守尊严的精神，这种精神成为后辈的精神遗产。

‌ 父亲一生与粮食事业、中苏贸易、革命工作紧密相连，其个人命运与国家兴衰交织，体现了小人物在大时代中的担当。

《父影长存》以质朴的语言、细腻的笔触，塑造了一位在时代洪流中历经沧桑却始终坚韧的父亲形象。文章不仅是对父辈的追忆，更是对个体命运与时代关系的深刻思考。赵士荣先生通过父亲的“影”，让读者看到了一种超越时空的精神力量——即使肉体消亡，其精神仍如影随形，照亮后辈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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