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石笋尖，寻自己

陈夏娜

哥哥六年级，妹妹刚满三个月，我的世界已被“日程”与“循环”温柔填满。说走就走，像是一个褪了色的旧词。可当石笋尖的召唤悄然出现，心里那簇关于山野的微小火苗，“噗”地一声，竟又亮了起来。

去，还是不去？纠结是具体的，体能还剩几分？父母若知晓定会担心，两个孩子又如何安顿？所幸，我有最坚实的后盾。家属队友一边帮我瞒天过海，一边将带娃事宜安排得妥帖，他只说：“去吧，家里有我。”这一句话，便是一张珍贵的通行证。

出发，成了一场小心翼翼的“密谋”。前一晚，在喂奶的间隙里辗转，清晨，像潜入自己生活的“特工”，等哥哥背起书包出门，才手忙脚乱地收拾背包。赶往俱乐部的路上，六一南路用早高峰的拥堵迎接我。迟到五分钟，心怀忐忑，直到看见丫丫队长熟悉的身影和那张严肃却带笑的脸，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地，一股久违的兴奋随之涌起。

当诗琪的车载着我们驶入宁静村落，时隔一年，我再次站在山野的怀抱前。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一种近乎感动的兴奋，在心底悄然蔓延。

攀登，是身体最诚实的坦白。初始的爬升，便让我喘如破旧风箱。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自我怀疑。看着前方队友轻快的背影，心绪纷乱。感谢收队的陈平大哥和一路相伴的诗琪还有喊不上名的队友，他们的存在是无声的鼓励。山路并不友好，落叶湿滑的羊肠小道，青苔暗藏的溪床岩壁。我落在队尾，时常需要援手。羞愧吗？有一点。但更多是一种奇特的觉知，我正在重新认识这刚刚孕育过新生命的身体，在疲惫与喘息中，学习如何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而坚定。这种心无旁骛、只专注于脚下的感觉，久违了。

人生许多事，如同爬坡。目标虽远，你只需走好眼前这一步。于是我不再眺望遥不可及的山顶，只凝视脚下的泥土，寻找下一个可靠的抓点。当我终于攀上一处平台，抬头撞见石笋尖的全貌——灰白的岩柱凛然耸立，丫丫队长已攀向顶端。而我们，则需继续向上，抵达它的对岸。回望来路已在脚下蜿蜒成细线，一种纯粹的征服感油然而生。这无关他人，只关乎我自己与这座山之间一场私密的较量。这一程，我赢了自己。

真正的考验，是那二十多米的高空溜索——横渡到石笋尖。站在悬崖此岸，脚下是令人目眩的深谷，一根细绳连接着彼岸嶙峋的崖顶。恐惧真实而具体，这不是行走，是飞渡。

在丫丫队长仔细检查完我的装备后，我握紧环扣，身体悬空。山风乍起，吹得绳索轻轻摆动。那一刻，世界仿佛骤然缩小，只剩下眼前的岩壁、手中的绳索，与灌满双耳的风声。

有些路，看似虚空，走过去，便是彼岸。溜索的过程短暂如瞬，却似一场灵魂的洗礼。当你将全部重量与信任交付出去，反而体验到一种极致的轻盈与自由。触及对岸岩壁的瞬间，脚踏实地的感觉，从未如此珍贵。感谢陈平大哥在最后的托举，让我得以攀上崖顶。

立于尖峰，群山如浪，匍匐脚下。那一刻的心潮澎湃，洗净了所有先前的恐惧与疲惫。我们在不足几平米的崖顶分享午餐，惊叹于有人背上来热气腾腾的泡面，更有人变魔术般端出有鲍鱼有猪肚的暖汤。笑语欢声，被山风拉扯着飘向远方。一位队友甚至换上单薄汉服，在凛冽风中为刹那的美丽而战。山容纳一切姿态，如同它容纳溪流、树木，以及我们这些心怀雀跃的短暂访客。

而后，是三次绳降。

第一降，是从这六十米孤峰之巅的告别。背对深渊，身体后仰，将自己完全交由一根绳索，需要近乎本能的勇气。明天你好在身旁鼓励：“别看下面，看眼前的岩壁，我帮你增加摩擦，信任你的装备。” 真正的勇敢，并非不知恐惧，而是心怀恐惧，依然选择向前的姿态。我深吸一口气，松开紧握的右手，调整姿势，让自己缓缓降入虚空。岩壁在眼前匀速上升，风声包裹周身。奇妙的是，极致的恐惧竟转化成了极致的专注。每一次脚尖探寻支点，每一次手上的细微控制，都成为与绝壁、也与内心最直接的对话。当双脚踏上平台，由陈平大哥帮我解开主锁和滚烫的八字环，巨大的释然与自豪奔涌而至。

第二降便从容许多，甚至能享受那份丝滑下坠的乐趣。

最后一降，足踏那棵沧桑崖柏，俯瞰脚下碧溪如带，远山深处炊烟袅袅。七八十米的落差依然令人脚软，但动作已不再迟疑。我知道，我战胜的从来不是山，而是心里那个总说“我不行”的声音。

当双脚最终踏回坚实的谷底，虽然仍需一路跌撞下切出山，但步履间已带着挑战成功后的轻盈。

回到家，推开门，温暖的气息与孩子的安宁扑面而来。看着妹妹酣睡的侧脸，哥哥伏案学习的背影，心中充满感恩。山野赋予的勇气，并非为了逃离烟火，而是让我们更有力量，沉入这具体而微的幸福。

山，依旧在那里，沉默而宽广。而我，还是我，带着山馈赠的尘埃、汗水与那句“我能行”的底气，重新拥抱我的柴米油盐。

这感觉，踏实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