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归途

风荷

一曲终了，尺素初达。 ——题记 此刻，下山。正是阿尔卑斯最明亮的午后。光，是打磨过的水晶，透彻，清冷，倾泻而下。雪峰耀眼，岩石深邃。而当我们盘旋——这巨大的光明，就升到了肩头。后视镜里，是一片被阳光充满的、辽阔的、晃眼的、虚空。 我们，就这样驶入山的影子里。在离开光明与切入阴影的螺旋里，沉坠。葡萄园，显现了。冬日的，褐色的，不再是朦胧一片。每一株被修剪的藤，都拖着瘦长的影，印在未化的雪上。无数影子，无数枝干，交织成巨大的、整齐的栅格——铺满每一面山坡。光在测绘。影在计算。这大地的骨骼，清晰，如一句被雪擦拭过的偈语。 直到——你的箫声，响了。它来了。像风穿过石缝，像冰川在阳光里叹息。钢琴的音符，是雪地上一星跳跃的、清泠的光斑。看，世界变了。那坚硬的清晰，柔软了。明亮的壮阔，收拢了。我不再是旁观者。我成了用听觉在风景上勾勒心事的旅人。 一圈。又一圈。转入光，便是辉煌。驶入影，便是沉静。万千藤蔓的栅格，在明暗之间，变幻表情。音乐在走。车在下行。这是一场在光的阶梯上校准的，坠落。那“迟”，被拉得好长，好长。盘旋成宿命般的悠长。急什么呢？阳光这么好。路还这么长。每一个弯道，都为了让你再看一眼雪坡，再品一次，那淡淡的无以名状。 我开始，在藤蔓的影子里寻找旋律。箫声的起伏，是山路的蜿蜒。乐句的停顿，是驶入阴影时倏然的一暗。掠过吗？不。是沉浸。是显影。我沉入光的海。你的旋律，是海底生长出的水草，温柔缠绕。所有关于远方的，关于来处的心事，在这明亮的寂静里，被淘洗，显露出最单纯的模样——“在”。在此地。在此刻。在光中。在曲中。在无尽的盘旋与清晰的坠落之中。 然后，不知第几个弯后，光，斜了。它变得稠，变得醇，有了蜂蜜的重量。漫过来，漫成一大片琥珀色的凝视。谷底，村镇教堂的尖顶，被一束斜光签收。像一枚温热的邮戳。也就在这一刻——最后一个音符，如融尽的雪水，从叶尖，滴落。悄无声息，洇入这片被斜阳浸透的沉默。 车子，滑出最后一道弯。面前，是摊平的路，通向那盖了邮戳的远方。一种澄澈的安宁，涨满了我。所有的迟，所有的徘徊，所有的明暗交割，原来都为了——这抵达之前，最丰盈的一次饱和。我停下，回望。来路已隐入山的锁骨，唯有最高的峰顶，还衔着最后一粒熔化的碎金。那是我来的地方，一片清澈的、凛冽的光的遗址。而我怀中，揣着一封刚刚写完的信。它的字迹，是藤蔓的影子。它的墨色，是山路的蜿蜒。它的纸，是整个阿尔卑斯午后的光与寂。 一曲终了。尺素初达。这封用光的刻度与东方的旋律写就的长信，在穿过所有明亮的曲折之后，终于，安然抵达我的掌心。 美篇号：6583345（瑞士）文字/拍摄/制作：风荷设备：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