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二老妗子,个头不很高。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跟着辈份称呼她老妗子。小时候没有上学时跟着父亲回过几次老家,她和蔼可亲的模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她总穿着深蓝或藏青的斜襟布衫,立在院子门口的老树下,整个人像是被岁月压缩过,又教生活的重担压得更缩了些,怕真是不过一米五的。可她一开口,一走动,那身影便在我心里一寸一寸地拔高起来,高过了院墙,高过了枣树梢,最后竟朦朦胧胧的,有了几丈高的轮廓,那全是她用一生的好,一寸一寸垒起来的。</p> <p class="ql-block"> 年关的穷,是一种透骨的、瑟缩的冷。母亲怀着我,身子沉,心思更沉。家徒四壁,连寒风穿堂过,都嫌这里空荡,呜咽一声便走了。眼瞅着别家煮着肉炸起了油糕,我们家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也成了天边的月亮,看得见,捞不着。父亲蹲在门槛上,愁眉也像天上的残月,愈来愈紧,他最后那点犹豫。末了,他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说:“回老家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家”两个字,在那个年月,是最后一块捂在胸口、尚存一丝温热的烙铁。说起回家的我们一家人,便像几只失了巢的雀儿,惴惴地,飞回那片熟悉的旧枝丫。必竟有千里之遥,一路</p><p class="ql-block">坎坷,辗转倒腾,终于回到老舅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迈进老妗子家院门时,天色已晦暗。她正从灶屋里出来,撩起围裙擦手,一眼瞧见我们,那双被灶火熏得常年泛红的眼睛,倏地亮了。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只快步走过来,先接过母亲手里最轻便的包袱,手在母亲微隆的腹部极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抚了一下,低声道:“路上冷,快进屋,屋里暖。”</p> <p class="ql-block"> 那晚的饭食,我们一家如今已记不真切。但那满屋子暖烘烘的、带着柴草烟火气的光亮,却烙在记忆里。老妗子忙前忙后,她个子矮,在屋里走动时,像一颗沉稳的陀螺,稳稳地转着,从碗柜到炕桌,从水缸到灶台。她说话声不高,带着乡音特有的绵软与干脆:“面是才磨的,筋道。”“菜是窖里藏的,甜着呢。”她不说“你们尽管吃”,也不说“别客气”,只把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样样推到你跟眼前。母亲说这是她吃的最饱的一顿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往后的日子,我们便成了“辛留最亲的人”——这是老妗子的话。她一家家地安排,今日去大舅家,明日去三舅家。她像个总调度,矮小的身影在家族里穿梭,话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三家的,你家的鸡肥,过两天炖了。”“老妹,你手艺好,面多擀些。”我们一家,便真的“这家进那家出”,被一种近乎笨拙又无比隆重的心意,托着,捧着,轮转了一个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一个月里,我们一家见得最多的,还是老妗子。天不亮,她就窸窸窣窣地起来,扫院子,喂鸡,给牲口添草料。她节俭,一块抹布用得发白也舍不得扔,一碗剩菜热了又热。可待我们,待所有的亲族乡邻,她却像换了一个人。东家老人咳嗽,她记着送药;西家孩子衣薄,她翻出衣服送过去。族里谁家有了争执,总爱请她过去“说和”。她往那里一坐,话不多,理却摆得清清楚楚,不偏不倚,最后总能让双方都心平气和下来。她怜惜孤幼,时常接了没人照看的孩子来家吃顿饭;她敬重老者,路上遇见,必定停下,矮下身子,细细地问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似乎有一种天赋怜悯,能将那深重的恩义,化解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平常里。她给我们一家的,不是施舍,而是一种“回家”的理直气壮。她让你觉得,你吃她一碗面,穿她一件衣,是天经地义,是血脉里本就该流淌的温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记得临走前一夜,老妗子在灯下给我们缝补路上刮破的棉袄袖子。灯芯结了个花,她也不剪,就着那有些跳跃的光,一针一线,细细地走。她低着头,颈后的发髻有些松了,溜出几根灰白的发丝。我妈问她:“妗子,你为啥对所有人都这么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手没停,半晌,才慢慢对父亲说说:“你娘走了……你们一家,不容易。一家人,骨头连着筋呢。再说了,”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眼角皱纹像菊瓣一样舒展开,“这人世上的好,你给了别人,不就像种子撒进地里?它自己会长,会开花,保不齐哪天,一阵风,又把花香吹回你院子里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生活还得过,我们一家终究还是要回山西,带着一身老家亲人们硬塞进来的、沉甸甸的温暖。日子像村口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淹没了许许多多的细节。老妗子也老了,更矮了,背也驼了,最后像一片深秋的叶子,静悄悄地落回了泥土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怪的是,她人走了,那身影在我心里,却愈发地高了起来。尤其在我也经历了些人世冷暖、见识了各种炎凉之后,在某个疲惫的黄昏,或是寂静的深夜,那个矮小的、穿着蓝布衫的身影,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安静地做着那些事:扫院子,缝衣服,把一碗热面推到你面前,把一句公道话说到人心坎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明白了她那“几丈高”的功劳是什么。那不是碑,不是传,不是任何可以书写刻录的伟业。那是一种气息,一种味道,一种活法。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最朴素的土壤,用尽一生的气力,去涵养着周遭的根脉,让一个家族,乃至一方乡邻,在贫瘠的岁月里,也能紧紧地簇拥在一起,生出抵御风寒的暖意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怀念我的老妗子。我怀念那种不需要言说的、骨头连着筋的亲;我怀念那种将深恩大义,化为一碗面、一句话、一个眼神的朴素与厚重。她的身量,是岁月与劳作刻下的矮小;但她留给这人世的,那份关于“人”该如何与“人”相处的、无言的教诲,却如山之重,如岳之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矮矮的身影,是我心中一座永不会风化的、高高的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