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鄂西北的盆景艺术,如一方微缩的山水长卷,在光影交错间悄然铺展。小巧玲珑的景致被精心封存于透明盆中,山峦叠翠、溪流潺潺、村落静谧,皆凝于咫尺之间。每一盆都是一幅立体的画,一段凝固的诗,诉说着秦巴腹地的苍茫与灵秀。当镜头轻触这方寸之间的世界,仿佛按下快门的瞬间,便唤醒了沉睡的山水魂。</p>
<p class="ql-block">我背着相机走进这片静谧的庭院,晨光斜照,露珠在苔藓上微微发亮。这些盆景不是被摆放的展品,而是被供奉的山水魂灵。树根盘踞如龙蛇,石上青痕似云影,一寸枝干里藏着千年的风霜。我蹲下身,调低角度,让镜头贴近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树——它像一位沉默的守山人,站成了鄂西北大地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待到春风吹绿柳</p>
<p class="ql-block">春风还未完全化开山间的寒意,但柳条已悄然抽芽。我站在一株垂枝如瀑的盆景前,枝条轻拂过岩石上的苔衣,像在低语。这抹绿意不张扬,却最是动人。它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溪边折柳的清晨,樵夫下乡时肩扛柴捆从雾中归来,衣角沾着露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如今以镜头为斧,砍伐时光的枝蔓,把那些散落的记忆重新编进这方寸绿意里。</p> <p class="ql-block">橙实压枝低,春去不知愁。</p>
<p class="ql-block">一树金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把秋天提前搬进了春日的庭院。树根盘绕在石隙之间,苔藓如绿绒铺展,几块灰岩错落点缀,仿佛秦巴山间某处无人知晓的野坡。我忍不住伸手轻托一串果实——它们太真实了,红得像是能滴出汁来。这哪里是盆景?分明是山野的魂魄被请进了陶盆,供人凝望,也供人思乡。我按下快门,仿佛听见了山里人收获时的笑声,粗犷而温暖。</p> <p class="ql-block">黄釉瓷盆上绘着细密的云纹,那棵树却生得野性十足——弯腰探臂,枝叶横斜,像是刚从悬崖上被风雕琢过。我绕着它走了半圈,忽然觉得它不像被驯服的艺术,倒像是被请来暂住的山神。盆景匠人没把它剪成规整的模样,反而顺着它的脾气留了那份倔强。这让我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树有树命,人有人路。”如今我拍它,也不去摆布光影,只等一缕斜阳恰好穿过枝隙,洒在那片苔藓上,像给大地点了一盏灯。</p> <p class="ql-block">柿子红得发亮,一簇簇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这盆景摆在蓝布之上,背景是白墙,干净得容不下一丝杂念。我蹲了很久,看一只小虫从苔藓爬到果皮,又消失在叶背。这画面让我恍惚——它不只是景,更像一段被凝固的岁月:秋收时节,山村屋顶升起炊烟,老人坐在门槛上剥柿子,孩子在院里追逐落叶。我用长焦把果实拍得更大些,仿佛能闻到那股甜涩的果香,从镜头里飘出来。</p> <p class="ql-block">苔痕铺就软云毡,古木虬枝探碧天。</p>
<p class="ql-block">石上三翁相对坐,青衫用盏话千年。</p>
<p class="ql-block">用诗说话,可当我看见那树根上坐着的三尊小像时,心却猛地一颤。他们穿着彩衣,围坐如谈经论道,又像在回忆某次深山采药的奇遇。雾气从石缝间升腾,远处树影朦胧,这一刻,盆景不再是“看”的对象,而成了“听”的场域。我仿佛听见了茶盏轻碰的声音,听见了各位高士讲起某年雪夜救下迷路旅人的往事。我按下快门,不是为了记录形状,而是想把这份“可听的寂静”存进相册。</p> <p class="ql-block">老树中空,洞里骑牛的小像低头含笑,牛角还缠着一缕青苔。这哪是装饰?分明是老家山野传说的缩影。我小时候听老一辈人讲,老家的深山有仙童骑牛巡林,护一方草木平安。如今这故事被悄悄藏进树洞,成了盆景里的“秘境”。我拍下它时特意留了虚焦的背景,让雾气模糊了现实与传说的边界。或许,真正的盆景艺术,从来不只是模仿山水,而是让山魂有处可栖,让传说有枝可依。</p> <p class="ql-block">鹊桥会</p>
<p class="ql-block">树上那对穿婚纱的小人儿让我笑了。枝干苍老,果实未结,偏偏在这虬枝之上,上演一场现代的“七夕”。他们相拥亲吻,风穿过叶隙,像在为他们奏乐。我忽然明白,这些盆景之所以动人,正因它们不避讳“情”字——无论是千年的对坐,还是今日的拥吻,都是人对自然寄情的方式。我调低光圈,让背景的灰白天空化作一片朦胧,只留下那抹红裙,在苍劲枝头燃烧如火。</p>
<p class="ql-block">我收起相机,天色渐暗。庭院里一盏盏小灯亮起,映着苔石如星河落地。这一盆盆景,原是山民心中的山水,是樵夫眼里的四季,是他们把整座秦巴山,悄悄种进了方寸之间。而我所做的,不过是借镜头走了一趟山,带回几缕风,几片影,和一段段被树根记住的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