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摄》11282期 丁啸/广州【老屋檐下】

曹大林《美摄群主》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老屋檐下》</b></p><p class="ql-block"><b>老屋的屋檐,还在那里。</b></p><p class="ql-block"><b>记得小时候,腊月的雪光映着新贴的红对联,吃完年夜饭,我们这群孩子就要排着队,挨个儿给爷爷、奶奶、大伯、三叔、小叔、小婶辞岁。轮到小叔时,他总是最神气的,口齿伶俐,眼珠一转就能说出些俏皮话,逗得满屋子人哈哈笑。然后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压岁钱,虽然只是几张被手心焐得温热的毛票,却是贫穷岁月里最金贵的喜悦。那时的屋檐下,呵出的白气都融着炖肉的香气,和着一团和气的欢声笑语,仿佛能挡住世上所有的风寒。</b></p><p class="ql-block"><b>那是记忆里最好的时光。父辈们都在,一个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小叔聪明,是跟过名师、能治牲畜也能主持红白事的“能人”;父亲憨厚,除了木工活,就剩下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一个巧言,一个讷口;一个灵动机变,一个认死理儿。性格的差异像屋前并排种下的两棵树,根扎在同一片土里,枝叶却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摩擦是有的,父亲看不惯小叔爱占上风的做派,会说上两句;小叔则用他的伶牙俐齿一一驳回。但那终究是枝叶的磕碰,根须还盘在一起。</b></p><p class="ql-block"><b>后来,老人们像秋叶般一片片凋零。奶奶、爷爷、大伯、三叔相继离世,父辈的男性,只剩下父亲和小叔。那两棵树,忽然就显得孤零零的。我大学毕业,每次回乡都记得买些礼物去小叔家坐坐。堂屋里,茶水冒着热气,小叔小婶脸上的笑容依旧,有时还会张罗一桌饭。我们绝口不提旧事,只聊天气、收成和孩子们的前程。日子仿佛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下去了,直到堂弟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共同的悲痛像一股强流,短暂地冲开了淤积的沙石,我们两家人的眼泪流在一起,那一刻,血缘的纽带比任何时刻都更清晰。我们以为,经此一劫,该更懂得珍惜。</b></p><p class="ql-block"><b>谁曾想,最深的裂痕,往往源于最微不足道的源头。2021年春天,为了一汪稻田的用水,小婶与我父亲起了争执,冲突在瞬间爆发。当父亲捂着胸口倒下时,断掉的何止是三根肋骨,更是那本就脆弱的、维系了几十年的兄弟情分。轻伤二级,故意伤害,这些冰冷的法律词汇,像钉子一样楔进我们的家史。</b></p><p class="ql-block"><b>父亲躺在病床上,疼得额头冒汗,却对我们兄弟摆摆手:“算了,亲兄弟……告什么告。”他选择了谅解。那份签了字的调解书,和五万元的赔偿,在我眼里,不是了结,而是我父亲用他的忠厚与疼痛,为这个“家”字,亲手垒起的一道脆弱的堤坝。他试图把汹涌的怨怒挡在外面,给亲情留一个可能回旋的余地。</b></p><p class="ql-block"><b>然而,堤坝那头,怨愤的潮水并未退去。举报、投诉、乃至堂妹因骚扰小弟而招致的治安处罚。这些行为像冰冷的雨点,反复敲打着我们试图修补的一切。尤其当看到小叔如今被癌症折磨得形销骨立,倚在门框上,那双望向我们的眼睛里,却依然烧着无法熄灭的恨意时,一种巨大的悲凉攫住了我。那恨意,竟比他自身的病痛还要顽固,仿佛成了他生命最后的支撑。怨怨相报,真能吞噬一切,连最后一点怜悯的余地都不留吗?</b></p><p class="ql-block"><b>我常常想起老屋的屋檐。它见过四世同堂的烟火,承接过年复一年的雨水,也默然承受过亲人争执时飞溅的唾沫与寒意。它像个沧桑的老人,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明白。它告诉我,家和万事兴,这“和”字,从来不是天生就有,更不是一成不变。它需要比石头更坚硬的担当,也需要比水更柔软的智慧;它需要有人在被折断肋骨后,还能首先想到“那是你叔叔”;也需要有人在漫长的时间里,终于学会让恨意慢慢风化。</b></p><p class="ql-block"><b>父亲用他的“算了”,给出了他的答案。那是一种古老的、农耕文明般的智慧:在土地上,你无法清除所有的石头和杂草,你能做的,是照看好自己脚下的田亩,不让怨恨的荆棘蔓延过来,荒芜了自己的心园。这份“不追究”,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更为艰难、也更为宽阔的承担——他承担了停止仇恨循环的责任。</b></p><p class="ql-block"><b>如今,小叔的生命烛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我不知道我们两家的故事,最终会写下怎样的句点。或许,永远不会有畅快淋漓的大和解,不会有戏剧性的抱头痛哭。但我渐渐懂得,真正的“家和”,未必是毫无芥蒂的亲密无间。它可能只是一种选择:选择不让上一代的恩怨,成为下一代人必须继承的遗产;选择在对方竖起荆棘围墙时,自己这边不再浇筑水泥;选择在想起那个被病痛折磨的老人时,心底掠过的一丝悲悯,能盖过曾经的愤怒。</b></p><p class="ql-block"><b>老屋檐依旧沉默地伸展着。它为我们挡过风雨,也见证过风雨来自何方。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当我们兄弟几个围坐在父母身边,灯火可亲,笑语晏晏时,我深深感恩这份完整而无损的亲情。同时,我也望向窗外那一片共同的、深沉的夜色。在那夜色里,有另一盏可能永远无法与我们共聚的灯火。</b></p><p class="ql-block"><b>我们没有答案,只有选择。而我们选择,不让恨,成为这个故事唯一的遗产。让那道裂痕留在过去的墙上吧,我们得忙着,为自己、也为后来的人,建造新的、更坚固的屋檐。</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