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临沂高新区湖西崖村的过往,恰似经年醇酿,岁月愈久,愈发芬芳。若要追根溯源,这份厚重的历史底蕴早在北宋初期(约公元960年)便已肇始。至明初,又有山西洪洞县大槐树移民,应官府之召在此与当地原始居民结庐聚居,繁衍生息。此时共有高、巩、韩、李、殷、尹、密七姓人家,遂得名“七姓官庄”,这便是湖西崖的最初雏形。</p> <p class="ql-block"> 时光流转至明代(1368—1644年),这片土地迎来了声名远播的契机。村东“泥沱湖”的“泥沱双月”之景致,以水天共映、月影成双之绝美胜景,跻身于“琅琊八景”之林。因村落恰好坐落于泥沱湖西岸,“湖西崖”这一贴合地理特征的称谓,便在村民与往来客商的口口相传中逐渐兴起。(“崖”旧读ái,俗读yai,取“岸”之意。)于是,“七姓官庄”之村名渐次淡出岁月长河,“湖西崖”这一承载着自然禀赋与人文记忆的名字,成为了跨越时光、沿用至今的地域文化名片。</p> <p class="ql-block"> 历经时代更迭,原“七姓官庄”的部分家族或迁徙他乡,或族脉隐没,但这段渊源从未被遗忘。如今村内的“七星山庄”小区,便以“七星”谐音“七姓”,默默寄托着对先民拓荒历史的深切缅怀。</p> <p class="ql-block"> 阅尽千年沧桑,湖西崖已华丽蝶变、绽放新颜。这片沉淀着千年文化底蕴的沃土,雄踞山东省临沂高新区核心腹地,东依罗庄区双月湖国家城市湿地公园的粼粼碧波、郁郁秀色。不仅地理区位得天独厚、通达八方,更得山水相映之灵秀、生态环境之清雅,尽显“城在景中、景融城中”的独特韵味。如今的湖西崖,辖北、西、东三社区而立,既是社区居民安居乐业的民生福地,更承载着一方百姓对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p> <p class="ql-block"> 湖西崖的禀赋不止于生态民生的宜居之美,更蕴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矿产资源。这里储藏的大青矸、焦宝石、黄矸等多种陶瓷生产主要原料,其储量丰富、品质上乘,为本土特色产业的崛起筑牢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根基。其中铁矿石储量更为可观,具有极高的开采价值。明朝末期便有宦官魏忠贤来此开采的文献记载,足见其资源底蕴之深厚 。这份天地厚赐之瑰宝,更让这片千年古地在时代浪潮中承前启后、兴业致远。</p><p class="ql-block"> 勤劳智慧的湖西崖先民,依托本土天赋异禀的矿产资源,将自身才思与匠心融于实践,以双手激活地方特色、转化发展动能,因地制宜创办起独具风格的陶瓷手工作坊,既以精湛技艺养家糊口,更以产业根基安身立命。</p> <p class="ql-block"> 历经岁月沉淀,湖西崖先民在长期制陶实践中笃行不辍、精研不怠,于反复摸索中淬炼技艺,在持续精进中凝聚智慧,逐步凝练出一套涵盖选料、炼泥、拉坯、施釉、烧制的完整制陶工艺流程。这套精湛技艺以口传心授为脉、师徒相承为基,在世代相传中薪火绵延。</p><p class="ql-block"> 据《临沂县志》载,湖西崖陶瓷生产史可追溯至唐代,至明清时期臻于鼎盛 。彼时这里手工作坊鳞次栉比、窑火日夜不熄,既是规模宏大的陶瓷制作中心与贸易集散地,更成为鲁南地区陶瓷文化的重要发祥地,其窑火荣光与制陶文明,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p> <p class="ql-block"> 1980年4月,湖西崖村村民于湖台取土时,偶然发现一件黑陶“高柄杯”(现藏山东省博物馆)。经专家考证鉴定,此器正是大汶口——龙山文化时期的典型器物“蛋壳陶”,其器型精巧、胎质轻薄,尽显上古先民的制陶智慧与文明底蕴。</p> <p class="ql-block"> 作为中国新石器时代制陶业继彩陶之后的又一艺术巅峰,蛋壳黑陶堪称山东龙山文化的标志性器物与上古陶苑瑰宝。其制陶工艺极为精湛,臻于登峰造极之境。器物胎壁厚度仅1毫米左右,最薄处不足0.3毫米。其兼具胎质轻巧、造型规整、质地细密、壁薄均匀、色泽漆黑光亮之特质,遂有“黑如漆、明如镜、薄如纸、硬如瓷”之盛誉,尽显上古先民超凡的制陶技艺与审美智慧。</p><p class="ql-block"> 这件蛋壳陶的出土,不仅实证了龙山文化时期黑陶制造技艺已至炉火纯青之境,堪称龙山文化黑陶艺术的典范之作、上古陶苑的稀世瑰宝;更追溯出当地黑陶艺术的千年文脉渊源,印证其传承脉络可上溯至大汶口文化之前的北辛文化时期。此器既是北辛——龙山文化谱系鼎盛阶段的标志性器物,更是我国新石器时代早期陶器文明的珍贵见证,为研究上古制陶工艺的传承与发展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佐证。</p> <p class="ql-block"> 然而,这般温润莹泽的上古黑陶,其诞生背后却是土法上马、人力践行的古朴生产形态。彼时无机械之助以省烦劳,无仪器之准以控精严,从选料、运输至和泥、成型、烧制……全流程皆凭人力躬身亲为,每一步都凝聚着先民的智慧与执着。</p><p class="ql-block"> 陶瓷生产的首道工序是原料的筛选。先将选好的矸土用小胶车(独轮车)运至露天场院,均匀摊开晾晒至干透,再套上耕牛拉着碌碡,一圈圈缓缓碾轧,将硬邦邦的矸土轧成碎末,然后过筛,把筛出的粉末送入碾泥池,接着往池内加入一定量的水浸泡,经数小时浸泡,再赶着牛拉动大碾坨,一圈一圈慢慢碾轧,将原料进一步碾轧成细腻的泥浆。 </p><p class="ql-block"> “牛拉碾”是我国古代北方陶瓷生产中极具代表性的原料粉碎方式,这种生产模式延续千年之久,直至上世纪50年代后期,才逐渐被新式设备所取代,彻底完成了自身承载的历史使命。</p> <p class="ql-block"> 等矸土化为细滑相宜的泥浆,便将其流入旁侧的蓄泥池静置。经沉淀、挥发多余水分,泥浆凝结成黏腻膏状,再用两手捧作篮球大小的泥坨,用小泥车转运至简陋的作坊。</p><p class="ql-block"> 这时的泥料,水分与颗粒分布不均,可塑性差,若直接制坯,坯体在干燥和烧成过程中易因收缩不一,而出现分层、起泡、炸裂等问题,因此需先进行静置软化,再经脚踩匀、铁铲反复翻倒,使其水分均匀分布,之后垛在一起静置两三天,这道工序在行话里称其为“醒泥”。醒泥时间越久,泥料的黏性与韧性越强,内部结构也愈发稳定。泥料醒好后,在制坯前还需手工揉泥,上述步骤统称为“练泥”。这般反复加工虽耗时费力,却能有效排除泥料间隙的空气,让泥料颗粒变得细腻均匀,进一步提升泥料质量,为成型做准备,从而保障烧成制品的品质。</p> <p class="ql-block"> “手拉坯”是一项古朴的手工陶瓷成型工艺,又称轮制技术。这一工艺多用于圆形制品的制作,曾是陶瓷生产的主流成型方式。成型环节又分为匠人、大博士、掌作三个工种。匠人负责拉坯、大博士负责旋坯、掌作负责药坯。</p><p class="ql-block"> 异形器物与缸类等大件产品,仍沿用泥条盘筑法成型。手拉坯技艺起源于公元前2600年的大汶口文化晚期,至公元前2600年至前2000年的山东龙山文化时期已得到普遍应用,彼时轮制陶器在各类陶器中的占比超过50%。作为一项全凭手工操作的技艺,手拉坯历经四千六百年的技术迭代,产品质量与生产效率得以持续提升,直至20世纪50年代后,才被电动机驱动的机械成型技术所取代。</p><p class="ql-block"> “干燥靠太阳”,坯体干燥是陶瓷生产中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传统工艺里主要是利用阳光和通风条件。晴好天气里,把成型后的坯体整齐地放置在露天场地,通过日晒和空气流动去除水分。这种方法虽然简单易行,却对天气有着极强的依赖性,必须依循天气阴晴变化灵活调整晾晒策略。</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牛拉碾,脚踏泥,成型手拉坯,干燥靠太阳”传统制陶工艺的最初模样。繁复的工序全凭人力操持,每一道流程都浸着匠人们弯腰弓背的汗水,透着风吹日晒的劳碌,尽显旧时制陶的古朴与艰辛。而湖西崖人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将粗陋的矸土淬炼为柔韧的成型泥料,最终蜕变成一件件精美的陶瓷器物。</p> <p class="ql-block"> 湖西崖的陶瓷技艺经数载沧桑变迁,于建国初期悄然崛起。这门源起乡土村落的手艺,循着时代脉络破茧成蝶,稳步发展壮大,最终使湖西崖成为了一定区域内颇具影响力的陶瓷商品集散中心,形成了以日用陶瓷产销为核心的产业特色。</p><p class="ql-block"> 《临沂县志・器物篇》记载:“大缸、砂壶,均以湖西崖为出产地,行销甚广。”当地盛产的缸、碗、坛、盆、碟等黑釉粗瓷产品,享誉苏北、鲁南、皖北等地,形成商贾云集的陶瓷市场,成为这些地区人民生活的必需品。常言道:“湖西崖的砂壶,朱陈的碗,傅庄的碟子不用拣。”足见湖西崖黑釉陶瓷的盛名。特别是这里生产的陶缸,质地坚硬、经久耐用、型号多样、价格低廉,数百年来销路畅通,长盛不衰。</p><p class="ql-block"> 湖西崖所产陶缸,堪称地域手工业的亮眼名片。它质地坚硬,经久耐用,规格型号齐备,价格亲民实惠。数百年来不仅畅销鲁南大地,更辐射外省市,销路长盛不衰,让湖西崖一度成为周边赫赫有名的陶缸生产基地。</p> <p class="ql-block"> 《临沂县志》早有明文佐证:“大缸、砂壶,绿色者,粗黑色者,精与磁钢,均以湖西崖为出产地,以上三种行销均广。”史料中的记载,印证了陶缸当年的流通盛况。鼎盛之时,村里十余座大小缸窑齐开,窑火熊熊、炊烟缭绕,构成了湖西崖手工业繁荣的鲜活图景。</p><p class="ql-block"> 数百年来,湖西崖陶缸凭借经济实用的核心特质,加之耐酸、耐碱、耐腐蚀、抗氧化等优良属性,畅销省内外。它的用途广泛,覆盖生产与生活双重场景。既可以储水、储粮、储酒、储油,又可以腌制咸菜、酿造酱油与陈醋等,全然融入厂家及寻常人家的生活日常。直至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陶缸仍是广大农村家家户户必备的生活储具,更见证着一代又一代的烟火日常。</p><p class="ql-block"> 更值得称道的是,湖西崖陶缸储酒的独特优势,让白酒历经数十载岁月洗礼仍不易变质。这类陶缸天生兼具优异的透气性与可靠的安全性,透气特性可助力酒体在恒温环境中自然陈化,缓慢完成酯化、氧化等反应,让风味愈发稳定协调;安全属性则能隔绝杂质污染,守住酒液本真。在时光的静静沉淀中,陶缸的微孔结构还会潜移默化地与酒液发生交融,不仅让酒液愈发醇和绵柔、入口顺滑,更让陈香层层递进、醇厚绵长,真正将 “越陈越香” 的佳酿真谛诠释得淋漓尽致。</p><p class="ql-block"> 湖西崖陶瓷缸亦是储存食用油的上佳之选。它经高温精心烧制而成,形成了稳定可靠的物理与化学性质,再加上本身优良的避光性与隔热性,能从根源上隔绝光照、高温对油脂的破坏,牢牢守护油质纯净。更难得的是,陶瓷缸材质天然无毒,无任何有害物质析出,同时防水防潮性能出众:既能抵御外界水分侵蚀,避免油脂受潮霉变;又能有效阻隔空气进入,延缓油脂氧化变质,让花生油等食用油的保质期得到大幅延长,始终保持纯正鲜香。</p> <p class="ql-block"> 作为当地日用陶瓷的经典代表,湖西崖砂壶尤显夺目。银灰底色之上,黑里透蓝,蓝中渗黑,釉色深邃灵动若暗夜流光,质感温润雅致尽显古朴韵味,每一寸肌理都凝结着匠人的巧思与心血。</p><p class="ql-block"> 砂壶制作自有严谨章法,步步藏巧,寸寸凝心。其原料皆取自本地矸土,经粉碎、和泥、揉搓等工序后备用。釉料采崔庄黄土与垒石白土,以“黄八白二”之比例混合精制而成。塑形先以本地特材特制模具,精准勾勒器物雏形。制坯更见功力,揉细腻泥料至匀净,填模后悉心抹去余泥、拍紧实,移室外晾晒至半干,轻启模具取坯体,组装成型后,置清凉干燥处自然阴干,静待入窑淬炼。</p><p class="ql-block"> 烧制环节最是玄妙,窑位高低错落,温度缓急有别,壶坯于烈火中幻化万千釉色,故有“一窑出千色”之说。尤为特别的是,凡置窑顶(当地俗称“梢上”)或窑门处的陶坯,多烧成独具韵味的老鸹翎色,成为湖西崖砂器最鲜明的标志性釉色。</p> <p class="ql-block"> 壶体纹饰多以模印凸线或浮雕为饰,尽显纯朴调和之美;纹饰设计间,更藏厚重文脉。壶身双鱼花纹,造型古朴浑厚,以弧面浅浮雕雕琢而成,与苍山县出土的元嘉元年画像石纹样一脉相承 —— 汉画石刻的艺术基因,经千年流转,被历代民间艺人悉心吸纳、薪火传承,巧融于日常器物;大砂壶叶状花纹,则沿用典雅流畅的唐草纹样,让盛唐风雅文脉,在一方砂器的烟火气息中绵延不绝,静静诉说着岁月流转里的匠心传承。</p><p class="ql-block"> 湖西崖砂壶,以其精湛工艺与实用特质,风行乡梓,享誉大江南北,成为了镌刻着地域印记的文化符号。《临沂县志》早有明文记载:“其地所造砂壶、砂瓢,用以造饭煮茶,极合卫生,销路以沭阳、铜山为最,他处亦多用之。” 这段文字,不仅印证了砂壶在历史上的流通广度,更彰显其深入人心的实用价值。</p><p class="ql-block"> 由于砂壶质地温润,洁净无染,故而得以广泛流通于鲁中南与苏北广袤地域,成为民众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器具。其用途涵盖烧水、熬粥、炖煮等日常炊饮诸事。导热均匀的特质、材质天然的稳定性,使其不易与食材发生化学反应,食材本味得以完整留存。尤为可贵的是,湖西崖的砂壶自古便是熬制中药的首选之器具,因其化学性质稳定,不会与药材成分发生反应而损耗药性,更能助药效充分释放,促人体高效吸收,故为民间医者与百姓所推崇。</p><p class="ql-block"> 从晨炊的袅袅炊烟到药香的氤氲弥漫,湖西崖的砂壶默然相伴在寻常人家的灶台之上,浸润着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息,也承载着一代代人的生活记忆与乡土情怀,成为湖西崖陶瓷文化中一抹温润而厚重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湖西崖黑碗,是山东省临沂市罗庄区湖西崖村传统陶瓷的代表性产品,也是当地陶瓷产业的主打品类。作为粗瓷黑瓷的典型,它以黑里透蓝的“老鸹翎”色泽闻名遐迩,质粗黝黑、朴厚坚实、经久耐用,产品型号分大、中、小三类,历史上作为日用器皿行销苏北、鲁南,远销沭阳、宿迁、铜山等数百里县区。 </p><p class="ql-block"> 黑碗的制作,从原料到工序皆饱含乡土智慧。其原材料皆就地取材,多采自本地的黑黄软硬土质。生产需以作坊为单位,标配一水轮、一旱轮、一杂工,三人合力协作。拉坯是成型的首道关键工序:由“博士”以木杆拨动石盘,借助传送带驱动水轮,使石盘转速稳定在每分钟六七十转;匠人坐于水轮一侧,取泥团置于转盘中央,双手抟泥、徐徐旋动,待坯型初成,便以细线截底,将坯体排置木板之上,交由杂工端出晾晒。 </p><p class="ql-block"> 待粗坯晾至半干,便进入旋坯修整环节。匠人将坯体复置转盘,以刀具精修,务求器型规整、厚薄均匀。坯体干燥施釉后,需挖出凹形底足,这项精细活计由技艺娴熟的 “大博士”负责。而作坊里的掌作师傅,则统筹核心工序,既承担揉泥、调控坯体干湿的基础工作,又执掌施釉环节。当地也称施釉为“药碗”。整套工序环环相扣,道道把关,最终烧制出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的黑瓷佳品。</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社会发展铺就了转型之路,时代进步催生了变革之力。随着社会经济的持续发展与生产方式的迭代革新,湖西崖薪火绵延数百年的窑火,曾依托个体手工作坊的模式滋养世代匠人,但其分散经营的局限亦日渐凸显。在政策引导与行业共识的双重驱动下,湖西崖陶瓷业告别分散的作坊模式,在守正传承中实现了关键的产业升级。</p><p class="ql-block"> 这场关键的产业升级,在1953年迎来了实质性的落地举措。临沂县政府依托湖西崖的资源优势,在当地个体制陶手工作坊的基础上,结合对私营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整合组建了碗窑社、砂壶社、缸窑社,统称“临沂县湖西崖陶瓷生产合作社”。</p><p class="ql-block"> 产业升级为湖西崖陶瓷产业注入了全新活力,昔日分散的手工作坊蜕变为协同发展的产业集群,呈现出一派红红火火的繁荣景象。合作社统筹产销,生产效率大幅提升,陶瓷制品的品类与产量与日俱增,集散市场客商云集,货物吞吐量节节攀升。从作坊到产业集群,从零散产销到规模经营,湖西崖陶瓷产业日新月异,尽显蓬勃发展之势。</p><p class="ql-block"> 然而,在时光流转中,湖西崖陶瓷的发展之路却一波三折。因湖西崖村坐落于丘陵之上。陶瓷生产又离不开充足的水源,此地却水源奇缺,生产用水常年紧张;更棘手的是,村内及周边道路多随地势铺就,虽无坡陡崖险之忧,但从村子的四面八方进村都是步步爬崖上坡,且坎坎坷坷、崎岖不平,致使人力运输原材料举步维艰。在双重困境叠加下,合作社的生产渐渐难以为继。最终于1957至1965年间,合作社析置为三个分厂,陆续迁往泉庄、付庄、八块石。产业一经分散,湖西崖陶瓷产业便元气大伤,风光不再。曾经窑火连天、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红火场景,自此不复存在。但是,这三个瓷厂的老工人、技术骨干与管理人员,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湖西崖村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毋庸置疑,湖西崖就是罗庄瓷器的摇篮。这里的民间陶瓷,正是当今罗庄陶瓷产业的源头所在。民盟中央名誉主席、原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费孝通教授生前曾亲笔题词 “鲁南瓷都”,这份殊荣不仅是对湖西崖陶瓷历史地位的高度认可,更印证了其孕育罗庄陶瓷的深厚底蕴。</p><p class="ql-block"> 这些产品既深深扎根于民众日常生活,与百姓需求息息相关,又以其独具匠心的制作工艺,吸引了众多专家、学者与艺术家的关注。早在1964年,著名工艺美术家叶又新先生便专程来湖西崖考察民间陶瓷,深入探究其技艺精髓,并撰文附图,在香港《美术家》杂志予以专题介绍。1982年,湖西崖陶瓷随《山东工艺美展》晋京,亮相中国美术馆,凭借质朴的风格与精湛的工艺,赢得了首都美术界的广泛赞誉。</p><p class="ql-block"> 湖西崖陶瓷的薪火传承里,深深镌刻着鲜明的时代印记。百余年来,它以手工技艺为根基,以集体力量为羽翼,在岁月烟火中夯实产业命脉,让这门古老陶艺循着社会发展的脉络代代相传、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 时至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沂蒙大地,湖西崖陶瓷产业的再度兴起,这一承载地域记忆的陶瓷产业迎来历史性新生。从配方改良到技法革新,从品类拓展到市场深耕,从传统坚守到改革突破,让千年瓷韵于罗庄大地绵延不绝。</p><p class="ql-block"> 有的重拾祖辈技艺单打独斗,有的邀约三两家乡邻合伙经营,以瓦窑为基础,盆窑、缸窑、罐窑等作坊在村子周围次第铺开,星罗棋布、连缀成片,又呈现出“家家点火,户户冒烟”的热闹景象。湖西崖的陶瓷产业就在这烟火气里,顺着时代的东风乘势而起,再焕荣光。</p> <p class="ql-block"> 当时,本地窑厂中瓦窑的数量占绝大多数,缸窑、盆窑等数量极少。瓦窑之所以能占据主导地位,核心原因在于瓦的市场需求量大、销路通畅。其次,筹建瓦窑还具有投资少、见效快的优势。它所需的生产设备相对简易,无需复杂机械与特制工具:只需搭建几间厂棚作为生产车间,盘筑一座窑炉,再购置一台粉碎机和压瓦机,随后招募工人并进行简单培训,便能正式投入生产。</p><p class="ql-block"> 陶瓷生产中,烧窑环节至关重要,作为生产流程中的压轴工序,其重要性可想而知。可以这样说,烧窑工人直接决定着产品的最终品质。技术过硬的烧窑工,能够精准掌控窑内火候与温度,不仅能有效降低煤耗,还能让烧制出的产品成色佳、一级品率高。</p> <p class="ql-block"> 随着瓦窑数量增多、生产规模扩大,本村劳动力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窑主们只得向外地招工,先是吸纳周边乡镇的闲散劳动力,后来招工半径逐步扩大,延伸至临沭、郯城、费县、苍山(今兰陵)等县。不少外县工人为方便工作、节省往返费用,索性拖家带口前来务工,进而形成了吃、住、干均在瓦厂的生活模式。</p><p class="ql-block"> 这里生产的陶瓷瓦,每一片都藏着匠心密码,品质堪称上乘。首先,在原料甄选上,均依托本地天然优质的原材料,从源头把住品质关。其配料是经过一代代匠人优化改良,精准把控比例,尽显材质特性。釉料调配更是暗藏玄机,经过反复调试与科学配方,既保障了釉面的光泽度,又赋予其长久稳定的使用性能。生产全流程实行严苛把控,从细节处杜绝一切瑕疵隐患。尤其在窑火温控环节,匠人以数年积淀的经验结合精准温控技术,让瓦片在高温淬炼中达成质地与釉色的完美交融。</p> <p class="ql-block"> 成品瓦片以纯正浓郁的墨黑色为基调,尽显典雅格调。其深邃的色彩与细腻的釉面相得益彰,在不同光线下可折射出各异的温润美感,既为建筑空间注入无限生机与活力,也为居住环境增添了一份独特韵味。该瓦片不仅视觉表现出众,在硬度、抗压性、耐磨性等物理性能方面同样卓越,防水效果更是堪称一流,实现了美学价值与实用功能的完美统一。</p><p class="ql-block"> 湖西崖陶瓷瓦,凭着质优价廉深得四邻八乡的真心认可,成了当地家家户户盖房选材的不二之选;更以实打实的口碑远销周边数百里乡村市井。每日里,推独轮车的、拉地排车的、驾拖拉机的、开汽车的,前来买窑货的络绎不绝,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热销盛景。</p> <p class="ql-block"> 陶瓷盆(俗称花沿盆)曾是湖西崖陶瓷的主打产品,作为兼具实用性与耐用性的生活必备品,家家户户的日常起居都离不开它。然而,随着社会发展与时代进步,更为轻便、成本更低的搪瓷盆、塑料盆、不锈钢盆,逐渐走进寻常百姓家,慢慢取代了陶瓷盆的市场地位。受此影响,陶瓷盆的销路日渐惨淡,市场需求持续萎缩,坚持生产陶瓷盆的手工作坊也随之越来越少,这项曾经红火的老手艺渐渐走向沉寂。</p><p class="ql-block"> 即便仍有少数手工作坊,执着坚守传统制陶古法,潜心传承这份沉淀数百年的匠心手艺;他们专注烧制碗碟壶罐等日常小型陶瓷器具,以适配周边市场的零星需求,却终究难抵时代浪潮的澎湃冲击,难敌市场格局的迭代重塑。昔日销路畅达的盛景早已不复存在,这些作坊渐至门庭冷落,生计难以为继。这份曾在乡野间风靡数百年的制陶老手艺,其生存土壤日渐贫瘠,市场空间亦在岁月流转与时代更迭中持续收缩,终是落得一番寂寥沧桑的光景。</p> <p class="ql-block"> 为响应市级“蓝天碧水工程”的战略部署,守护生态家园的永续发展,罗庄区湖西崖传统窑厂的专项整治工作被提上重要议事日程。这些窑厂曾承载着当地一段手工业发展史的集体记忆,见证过烟火繁盛的岁月,但受限于时代条件,生产工艺相对落后,长期以来,窑烟蒸腾如雾、遮天蔽日,粉尘弥漫似霰、落土成痕,呛人的烟气裹挟着颗粒物弥漫村落街巷,不仅浸染了屋檐草木,更困扰着邻里日常。加之生产废水未经处理便直排沟渠,浊流横溢、污染地表,既破坏了周边水土环境,也影响了群众生产生活质量,与绿色发展的时代理念严重相悖。</p><p class="ql-block"> 1995年,生态环境保护的刚性要求与区域高质量发展的现实需求同频共振、同向发力,湖西崖污染窑厂集中整治工作随之全面铺开。</p> <p class="ql-block"> 在这场关乎民生福祉与生态未来的治理攻坚战中,伴随着一声巨响,凤凰有为瓷厂那座曾矗立天际、见证当地工业兴衰的烟囱轰然倒地,由此拉开了全域窑厂系统性整治的序幕。彼时,散布于村落周边的上千座瓦窑、盆窑、缸窑,因均未达到环保排放硬性标准,悉数被纳入拆迁整治范围。</p><p class="ql-block"> 窑炉拆除的那一刻,许多窑主伫立原地,目光久久凝望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营生基业。心潮腾涌、迟迟吾行,这是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计依托,是一代匠人的心血凝结。砖砖瓦瓦间镌刻着创业的艰辛,窑火通明中映照着奋斗的身影。那份对旧业的眷恋、对过往的不舍,在沉默的凝望中溢于言表,令人动容。但当个人生计与生态大局狭路相逢,当“小家”得失与“大家”福祉面临抉择,窑主们心中的天平毅然向后者倾斜。为了守护一方蓝天的澄澈明净,为了还家园一汪碧水的清冽甘甜,为了让子孙后代能享有山清水秀的宜居环境,为了区域生态保护与长远发展的宏大蓝图,他们压下心中的万般眷恋,以“舍小家、为大家”的胸襟气度,毅然选择支持环保整治工作。</p><p class="ql-block"> 这份顾全大局的责任担当、深明大义的家国情怀,不仅为“蓝天碧水工程”在当地的纵深推进扫清了障碍,更以最朴实坚定的行动,践行了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时代理念。窑火虽熄,但环保初心不灭;旧业虽改,但转型新路已开。湖西崖窑主们的抉择,为当地生态转型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更成为一段凝心聚力、共建生态家园的动人佳话,被镌刻在区域发展的史册之中。</p> <p class="ql-block"> 回溯往昔,湖西崖黑陶制作曾是何等煊赫!自清代以降,“火中求财”既是一代代湖西崖人的生计根基,更是融入血脉的精神图腾。彼时,窑火彻夜通明,映红半边夜空;匠人躬身劳作,指尖流转匠心。黑碗、砂壶、蒜臼子……,载着乡土智慧远销四方,书写了湖西崖陶瓷手工业的鼎盛华章。然时代浪潮奔涌,生态保护号角吹响,产业转型车轮滚滚,这项承载着数百年记忆的传统技艺,终究难抵岁月淘洗,从昔日的人声鼎沸、烟火蒸腾,黯然落下了历史的帷幕。</p><p class="ql-block"> 时至2006年,湖西崖黑陶砂壶最后传人鲍现军的民窑缓缓停火。这座村落最后的民窑,化作一声悠长叹息,终成绝响。那缕自清代便袅袅不绝的窑烟,就这样悄然隐没于时光深处,淡出了世人的视野。</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时至今日,湖西崖的乡亲们踏着时代节拍铿锵前行,迎着改革浪潮奋楫而上,以环保为旗、向绿色立心,大力发展绿色产业,厚植生态优势,描绘出宜居宜业的崭新图景。看今朝,蓝图绘就、号角吹响;望明日,山更绿、水更清、村更美、人更富。让湖西崖在新时代的征程中昂首阔步、欣欣向荣,让每一位居民都能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安居乐业、逐梦前行,共同书写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历史的壮丽篇章!</p> <p class="ql-block">(文中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敬请告之,随即删除。)</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张启荣,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罗庄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临沂高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中国自然资源报》《沂蒙晚报》《丑小鸭文学》《青年文学家》《中国乡村》等报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