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上篇</p><p class="ql-block"> 岭南的冬,终究没有凛冽二字可言。风从海那边润过来,软软潮潮地拂在脸上,像一块用过许多回微凉的绸子。若说这就是冬天,怕是要惹来北方人的哂笑了。然而,就在这温暾得近乎暧昧的时节,岭南的花事,却用一种近乎奢侈的绚烂,宣告着另一种凛冬的降临——那是一种关于生命无声的喧哗。</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旧籍西北偏北,此时“积阴成大雪,看处乱霏霏”了。山白了头,河睡了觉,万物收起声息,在一床无边的白被下,做着关于春天的梦。可眼前呢,是熙熙攘攘的紫,是蜂的嘤嗡,是南墙根下阿婆竹椅上,那只花猫懒洋洋地伸了个腰。</p><p class="ql-block"> 在更北的地方,此刻应是“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的萧瑟了。风里带着明确的刃,树叶落尽,枝条划着清瘦的线条,指向高冷的天空。人们计算着“数九”的日子,那是一种对自然力量的虔敬蛰伏。而在这里,似乎不是气候的陡变,而是舌尖上那一碗糯香的、圆润的寄托。</p><p class="ql-block"> 异木棉是岭南冬季最不懂得“含蓄”的异类。叶子落得精光,枝干嶙峛孤峭地伸向天空,是铮铮的骨。骨节上,缀满惊心动魄的红!朵朵肥腴而厚重,像一盏盏盛着烈酒的铜觞。它不是一瓣一瓣羞怯地开,是“噗”地一声,仿佛用尽全身气力,炸开一般绽放。远远望去,一树熊熊的火,烧在没有叶子的枯枝上,安静而炽烈,要把那灰蒙蒙的天映出几分暖色光晕。这花,开时倾其所有,落时干脆利落,倒真有几分侠客气概。</p><p class="ql-block"> 再看紫荆,与木棉的悲壮热烈全然两样。它的花轻巧,白里透红,一朵朵挨挤着,汇成一片流动的烟霞,像未醒透的梦。看久了,会生出一种恍惚,觉得那不是花,而是一树静静栖息的蝴蝶,翅羽微微翕动,随时要飞散到温润的空气里,撩得人心尖儿也微微地颤。</p><p class="ql-block"> 岭南最泼辣的是三角梅,她一点不挑剔,给点土给点水,便能泼洒出大蓬的红。明艳的苞片带着纸的质感,簇拥着将花的蕊都护在了里头。尤其走在巷子里,眼睛是不会寂寞的,总有鲜亮的颜色跳出来,告诉你日子是如何的热气腾腾。喧闹的人声与静默的绚烂交织在一处,便成了这岭南冬日常见的、最和暖的图景。</p><p class="ql-block"> 岭南繁花看久了,心里起初那份惊叹的愉悦,会慢慢沉静下来,化开一丝说不清的惘然。北地的冬天,万物敛藏,将生命收缩到最核心处,是一种休憩,自有一种庄严静穆,教人懂得等待与蛰伏。而岭南的冬,却将生命的华彩,毫无保留地挥霍在岁末寒风里。它们不懂得藏,只一味显,用尽气力绚烂着。</p><p class="ql-block"> 岭南的花,该开时倾情地开,该谢时坦然地谢。生的欢愉与逝的从容,仿佛是一体两面,并无矛盾。倒是看花的人,平白地添了许多感慨。</p><p class="ql-block"> 清人屈大均《广东新语》记岭南花木:“十丈珊瑚是木棉,花开红比朝霞鲜”,又叹其“落叶开花飞火凤,参天擎日舞丹龙”,便是生与力最直接的寓言。岭南冬日,因了这些不肯凋敝的生命,便滤去了那份属于季节的萧瑟,只剩下一片温润。生活在这里的人,性情里大约也浸润了这花木的几分特质:务实,乐生,活出了一番自己的热闹与坚韧。</p><p class="ql-block"> 南国冬日,不是北方的敛尽锋芒归于泥土,而是一种热闹里的蓄势,是盛宴前的酝酿。你看街市一角,背景是青翠的榕树和永不凋敝的繁花。寒冷在这里缺席了,但那种对时序流转的郑重,却以另一种温存的方式,弥漫在空气里。</p> <p class="ql-block"> 下篇</p><p class="ql-block"> 《礼记》曰:“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北方的故人,此刻或已感受过初雪的清冽,望着窗花,期待着逐渐漫长的光线。而我站在这里,被四时不断的繁花包裹。我们以不同的肌肤,感受着同一个古老节气的来临;以不同的风物,酝酿着同一种属于东方的、对循环与团圆的虔诚信仰。</p><p class="ql-block"> 唐人说到岭南,是“红蕉花样炎方识,瘴水溪边色最深”,总带着一层化外之地的、惊异又怜惜的纱幕。而宋人李纲贬谪至此,眼见冬深而“繁花杂树”,也不禁生出“回头归路渺茫”的乡愁。这花团锦簇的暖冬,于离人逐客,怕更是一种无言的反衬,衬得那颗北望的心,愈发地清冷与孤寂。</p><p class="ql-block"> 这满目繁花,开得如此心安理得。它们不懂什么叫“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绝,也不曾见过“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壮阔。繁花的视野里,只有充沛的雨水,温润的海风,和永不枯竭的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这或许是一种幸运吧。没有严寒的磨砺,便免去了凋零的肃杀。它们的生与死,都显得格外平顺,少了些悲壮,多了份家常的温和。然而,不知怎的,在这袭人的花香里,我竟无端地想念起北方那一片莽莽的、沉默的白来。想念那种在酷寒中凝结的、坚实而洁净的力,想念万物在休憩中孕育的、巨大的静默与希望。</p><p class="ql-block"> 日复一日,四季轮回,各种各样的花静静地开着。南国的雪,终究是等不来的,它化成了紫荆的云,化成了姜花的月,化成了阿婆竹篮里盛满的绿意,无声地落在每一个不经意抬头看花的人头上。</p><p class="ql-block"> 暮色渐渐合拢,像一滴极淡的墨,在清水中缓缓漾开,将天光、楼宇、以及那层层叠叠的花影,都晕染得柔和了。白日里那般夺目的颜色,此刻都沉静下来,融在一片苍茫的暮紫里。空气里的香,却仿佛更清晰了些,是那种凉下去的、沉下去的芬芳。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与这满城的冬花,静默地辉映着。</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走回去,心里那点无端的怅惘不知何时已消散了。岭南的冬,原不是拿来感慨的,是拿来过的。在这繁花似锦的帷幕下,生命正以它自己的方式,热烈地、从容地,进行着它的轮回。我且享受这片刻的温暾与绚烂罢。明朝,或许又有新的花,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悄然地“噗”一声,炸开了。</p> <p class="ql-block">——鸡冠爵床</p> <p class="ql-block">——叶子花</p> <p class="ql-block">——异木棉</p> <p class="ql-block">——千日红</p> <p class="ql-block">——野豌豆</p> <p class="ql-block">——朱樱花</p> <p class="ql-block">——五月茶</p> <p class="ql-block">——马樱丹</p> <p class="ql-block">——朱蕉</p> <p class="ql-block">——非洲凌霄</p> <p class="ql-block">——龙船花</p> <p class="ql-block">——红千层</p> <p class="ql-block">——毛棯</p> <p class="ql-block">——朱瑾与非洲凌霄</p> <p class="ql-block">双花斗艳</p> <p class="ql-block">——羊蹄甲</p> <p class="ql-block">——三角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