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途美好二三事（五）‍一一一零陵古城寻旧韵 潇湘夜雨醉平生

自来卷儿

　　辞别岳阳的洞庭烟波，车轮向南循着潇湘二水的清浅脉络，我们踏入零陵古城。这座湘南古城，因柳宗元“永州之野产异蛇”的笔墨闻名，亦是潇湘文脉的源头。青石板路蜿蜒着时光，飞檐挑起暮春流云，“美好在路上”的意趣，就藏在这扑面的古风里，一场邂逅就此铺展。

抵达时恰逢午后，阳光穿过古城门的雕花门楣，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我们踩着斑驳的砖纹缓步而入，最先撞见的是柳子庙。斑驳的砖石山墙古朴厚重，黛瓦飞檐翘出岁月的弧度，门楣处嵌着雕工繁复的“柳子庙”匾额，黑底鎏金的字在日光里凝着沉郁的古意。门前石阶两侧立着石狮，憨拙的姿态守着一方静谧，潺潺流淌的愚溪从旁绕过，正是当年柳宗元垂钓、撰文的幽处。庙内立着柳公的塑像，眉目间镌着贬谪的沉郁，却又藏着对民生的拳拳关切。抬眼望去，门廊之上悬着“八愚千古”的巨幅匾额，黑底鎏金的四字雄浑苍劲，匾额旁的黄杨木格纹雕花更添雅致，这四字既呼应着柳公笔下《八愚诗》与《愚溪诗序》的千古绝唱，也铭刻着他以“愚”自况、寄情山水的豁达心境。廊柱上还悬着一副鎏金长联，为清代杨季鸾撰稿，笔力遒劲的字迹刻着：“才与福难兼，贾傅以来，文字潮儋同万里；地因人始重，河东而外，江山永柳各千秋。”金粉虽经岁月磨洗，却依旧透着凛然文气，一字一句都在诉说着柳公与零陵的不解之缘——上联将柳公与贾谊、苏轼比肩，道尽文人贬谪的千古共鸣；下联则言零陵因柳公而声名远扬，潇湘山水与柳公诗文相互成就，流传千秋。墙上的碑刻清晰记载着《永州八记》的成文始末，字里行间皆是柳公与这片山水的相融相生。庙中一隅，竟有位名书法家挥毫泼墨，引得游人纷纷驻足。他不问来客姓名，只恳求知会家中晚辈的乳名或学名，便援笔立就一首嵌名小诗，笔墨酣畅间，把成长的期许与岁月的美好尽数藏于字间。待墨迹晾干装裱妥当，捧着那方卷着墨香与心意的纸笺，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满心的欢喜，这趟寻古之行，也便多了一份独属于自家的温情印记。

　　出了柳子庙，沿着愚溪的岸畔缓步而行，便寻到了小石潭的踪迹。潭水澄澈见底，游鱼往来翕忽，日光下澈，影布石上，竟与《小石潭记》里“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的描摹分毫不差。潭边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风过处，枝叶簌簌作响，似在低语千年前的文韵风流。再往前行，便是西小丘，丘上怪石嶙峋，或列或乱，草木丛生，郁郁葱葱。驻足丘顶俯瞰，愚溪如带，绕丘而流，周遭静无人声，唯有鸟鸣山幽，恍惚间，似能窥见柳公当年“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的悠然心境。

离了西小丘，拐进一旁的愚溪巷。巷陌深深，青瓦白墙的老屋错落相依，门前的老槐树垂下万千绿丝绦，风一吹便簌簌作响，似在轻吟岁月的长诗。巷子里藏着不少手作铺子，竹编艺人指尖翻飞，将柔韧的竹篾编成精巧的簸箕、竹篮；酱园的瓦缸里，剁椒与豆豉在时光中发酵，酿出浓郁的酱香；转角处还偶遇一家酿坊，木桶里的米酒泛着清亮的光泽，同行友人欣然买了一瓶，待晚餐时浅酌。行至巷中，忽见几位身着瑶族盛装的妇女，银饰垂挂肩头，彩裙曳地，手中击着瑶鼓，踏着鼓点跳起长鼓舞。瑶鼓的咚咚声与银饰的叮当响交织，舞步灵动间，将瑶族风情揉进了古城的古韵里，引得游人纷纷驻足拍照，巷陌里的烟火气，也因这别样的民族风情更添鲜活。

　　入夜后的古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多了几分静谧的温柔。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亮，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红的、黄的、暖的光，映着老屋的轮廓，也映着游人脸上的笑意。我们坐在江边的小酒馆里，启开在巷子里买的自酿米酒，就着花生米，听老板讲零陵的老故事——讲柳公的才情，讲古城千年的兴与盛。晚风裹着江水的湿润吹来，米酒的醇香漫过唇齿，恍惚间，竟分不清是醉在了酒里，还是醉在了这零陵的夜色里。

　　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我们便循着巷子里的茶香，寻到了一家专做瑶族古茶的小店。店家是位瑶族阿婆，阿婆说这茶是瑶族世代相传的配方，晨起喝一碗，能解宿醉、清肠胃，是古城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滋味。捧着温热的茶碗，看着雾气在碗口氤氲，混着巷子里飘来的米粉香，零陵的清晨，便在这一口瑶茶的温润里，变得鲜活又熨帖。

踏着薄雾离开古城时，车窗外，零陵的轮廓渐渐模糊，可那些青石板的纹路、愚溪的清波、石潭的游鱼、小丘的草木，柳子庙的“八愚千古”匾额与那副千古楹联，愚溪巷里瑶鼓声声的长鼓舞，还有清晨那碗暖入心底的瑶族古茶，却早已刻进了旅途的记忆里。原来有些美好，不必刻意找寻，只需在古城的巷陌里走一走，便会与岁月的温柔撞个满怀。美好在路上，下一站柳州的山水情长里，正有好友执盏，静候我们赴约。

摄影： 考拉

音乐：《总有美好在路上》

制作：自来卷儿

中国•湖南•永州 2024.11.20一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