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见】生命的阶梯

真常应物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这古老的谚语，自我幼时便常听人提起。从前总以为，这“高”字，说的是功名地位，是那看得见摸得着的向上攀爬。如今在琢磨这话，却品出另一番滋味来。水往低处，是顺势而为，是回归本源，那人往高处，这“高处”究竟在什么地方，什么才是所谓的“高”？

或许，并非永远指向云霄，而是心灵的澄明，是阅历的丰厚，是于起伏跌宕中，那份愈渐沉稳的呼吸。

       这番感悟，源于近日外出时一场无心的观察。我忽然发现，这城市的肌理里，竟藏着如此多形态各异的“阶梯”。

　　公园湖边，那阶梯是温顺的，由青石板铺就，缓缓没入碧水，一级与一级都相差无几，低矮而平缓。游人悠悠踱步，孩童嬉笑着跑上跑下，这像极了人生某些安稳顺遂的时光，此时的前进无需费力，只需顺着既定的、舒适的节奏，便能欣赏沿途风光，心旷神怡，这时的我，脚步是从容的，心是舒展的。

转过街角，天桥下的阶梯却换了副面孔。由水泥和瓷砖砌成，方正且陡直，像一排沉默而坚硬的工业尺规，冷冷地丈量着每一个试图跨越它的脚步。你必须仰头，调整好呼吸，调动起更多腿脚的力量，每一级都需刻意抬高。当脚真正踏上去，那触感并非石头的温润，而是混凝土绝对的、不容分说的坚实。

这多像生命中那些无法回避的挑战或必须完成的跨越——没有蜿蜒的余地，没有装饰的背景，它就在那里，要求你以最纯粹的身体与意志，去完成一次纯粹的对抗。 这时，“走稳”比“走快”重要百倍，每一次脚掌与台阶完全贴合的感受，都是对“脚踏实地”最直白的诠释。

　　待到郊外山寺，我感觉，石阶似乎显出了真正的性情。更多的不再只是被铺设，而是从山岩的骨血中生长出来一般，与藤根野草纠缠，每一级都透着天然的脾性。宽处可容人并肩，似一段慷慨的坦途；窄处却需侧身屏息，让冰冷粗糙的岩壁贴上肩胛。高矮更是全无章法——方才几步还是闲庭信步，忽而便遇上一阶陡升，需实实在在高抬腿，手不觉地去扶旁侧的树或石。

       这多像行至人生中途，一段错综的无法预判的蜿蜒。有幸时，大道青天，步履生风；转角处，却可能就是仅容一心的逼仄。此时，若再执着于一种步态、一种节奏，便是苦了自己。

       真正的行进，成了一种全身心的应答：路宽时便开阔地走，路窄时便谦卑地侧身，阶高时便调动全部气力扎实地登攀，遇阻时也不妨暂借一旁的草木，寻一个巧劲。这其中的学问，不是征服，而是应和，与环境达成瞬间的默契与平衡，那“适应”的智慧，并非妥协，而是在流动的境遇中，为自己找到始终向前的、最贴切的身姿。

       看遍了这些阶梯，我忽然觉得，我们一生，不就是走在这样一条看不见的、漫长的“生命阶梯”上么？它有公园水畔的平缓，有天桥下的陡直，有山道上的崎岖多变，也有地铁扶梯般的时代惯性。阶梯的“高”，并非只有一个标尺。有时是海拔，有时是心障，有时是责任，有时是境界。

       那么，该如何攀爬这条生命的阶梯？

       或许，答案就藏在那些形态各异的石阶里。不必总是仰望最高最华美的那一处，看清自己此刻正站在怎样的阶梯前：是平缓的，便享受漫步的悠闲；是陡直的，便积蓄力量，稳步而上；是崎岖的，便灵活应变，找自己的路；若是被华丽的表象所惑，便要问问内心，这是否真是我想去、该去、去了能自在的地方。

　　归家时，暮色已浓。我踏上自家单元门前那再熟悉不过的几级台阶。它们老旧，朴素，毫不起眼。但我知道，每一步，都通向一盏为我点亮的灯，一碗温热的粥，一份无需任何华丽装饰的安宁。

生命的阶梯，最终的指向，或许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当你走累了，知道有处可歇；当你回头望，每一步，无论高低平陡，都构成了只属于你自己的、不可复制的风景。而此刻的我，站在人生阶梯的这一级，晚风拂面，心中并无征服高处的豪情，只有一份与阶梯、与自己和解后的平静。

　　往上，还有路；往下，是来处。而我，就在这“之间”，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