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照片里的山河

天山(陈建国)

<p class="ql-block"><b>呢称:天山(陈建国)</b></p><p class="ql-block"><b>美篇号:3509766</b></p><p class="ql-block"><b>图片:天山(陈建国)</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散文/《照片里的山河》</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照片是长方形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柔软的白边。在1980年深秋的盐阜大地上,9人的身影被永久定格在这片纸质的方寸之间。在房屋前的一片空地上,奶奶身穿斜襟藏蓝色涤卡上衣,端坐在长条凳中间,那双小脚,则默默地诉说着她所走过的旧时代。父母坐于她两边,脸上是庄稼人对着镜头时特有的、混合着庄重与一丝惶然的神情;我们兄妹六个,挨挨挤挤地环绕四周,最小的妹妹被母亲揽在怀里,最小的弟弟用小竹椅坐在父亲前面,懵懂地睁大眼睛。风似乎还留在照片里,把我额前枯黄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那天,父亲天不亮就顶着刀子似的寒风,步行去小集镇上等照相馆师傅开门。他说:“带上,想家的时候看看。”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张全家福,会成为我青春行囊里最沉也最轻的物事,是来路,亦是父亲为我悄悄预设的去处。此后多年,照片中的温暖一直是我前行的力量。</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启程前,父亲用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载着我,碾过十几里坑洼的土路,去与亲戚作别。临行前,在和奶奶告别时,她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指节像老树的根。她絮絮地叮嘱,声音被穿堂风吹得发颤:“……新疆冷,你要注意身体。” 我喉头哽着,只能用力点头。父亲却一直笑着,与每一位叔叔婶娘大声寒暄,仿佛我不是去万里之外的边关,而是去邻村走一趟亲戚。他的笑声,像一层厚厚的棉花,包裹着离别的尖刺,也包裹着我十六岁心里那份混杂着兴奋与怯懦的颤动。</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最后的告别,是在阜宁县城的黎明前。铁军广场上灯光昏黄,人影幢幢。母亲抱着四岁的小妹,父亲和堂叔站在一旁。该说的话早已说完,只剩下寒风吹拂衣角的窸窣。接兵的干部开始整队,父亲突然上前,再次拉过我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如磨砂,温暖却有力。就在那一握之间,我筑了一路的堤防骤然溃决,泪水猛地涌了出来。父亲的眼圈也红了,但他迅速别过脸,只重重捏了捏我的手,好似说:好男儿志在四方。然后转身,推起自行车。他走得很慢,几步一回头,寒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旧衣下摆。那频频的回望与招手,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话语都响亮——那是一个父亲,在把他沉默的山河,移交给他的儿子。</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闷罐列车一路向北,向西。车厢外,大地由葱绿变为枯黄,再变为一片无垠的、铁灰色的苍茫。当新疆塔城裹挟着沙砾的狂风,第一次抽打在脸上时,我蜷在营房的床铺上,再次展开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家的屋檐低矮,亲人的目光平静。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父亲给我的,不是一个用以凭吊的“旧影”,而是一枚“压舱石”。他让我把整个家背在身上,于是,再大的风浪,也翻不了一个有根的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新兵连的日子,把青春的浪漫想象锤打成坚硬而规律的动作。每当耐力濒临极限,每当乡愁在无边的寂静里悄然滋生,我便在心底“打开”那张照片。奶奶的叮嘱变成了“坚持一下”,父亲回望的身影化作了“向前走”。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想家的少年,我成了这个“家庭方阵”派往边关的代表。我拼尽全力训练,铆足劲头学习,把所有的思念与豪情,倾注在写给父亲的每一封长信里。信纸是青春的跑道,笔尖是孤独的呐喊,而照片,是始终立在终点的、无声的旗帜。</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新兵训练结束,我因这点写写画画的特长,被选为连部文书。消息写信告诉父亲,他回信说:“好。但别松劲。” 第二年,连队推荐我考军校。复习的深夜,困倦如山压来,我将照片放在桌子上。光影跳跃在父亲严肃的脸上,仿佛他正看着我。那不是审视,是陪伴。我仿佛能听到他的呼吸,与边关的风声、与我的心跳,汇成了同一个节奏。录取电报飞回家乡那天,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正在地里干活,听到消息,放下手中的活,站在原地呵呵笑了好久,回家的路上见人便说:“我儿子考上军校了……!” 他在信里,却只写了寥寥数语:“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他把所有的狂喜与荣耀,都沉淀为这朴素如泥土的八个字。</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十四年军旅,南南北北。照片从牛皮纸信封,移到塑料夹,最后被我放进影集保存,妥帖地安放在随身行李的最上层。它的四角越来越软,色泽愈发温润,像一块被时光与情感反复打磨的玉。它不再是一件物品,它是我青春的地图,所有走过的路、翻过的山、熬过的夜、流过的汗与泪,都悄然标注其上。</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如今,我的青春早已定格为相册里的一摞影像,而那张1980年的全家福,依然摆在我影集的首页。有时,我的孙子会指着照片问:“这个最严肃的太爷爷,他对你凶吗?” 我摇摇头,把他抱到膝上,指向照片后那片无垠的空白:“你看,太爷爷给的,不是一张纸。他给爷爷的,是一条路。”</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照片很小,只装得下九个人;照片又很大,它让一个农村里对未来很迷茫的少年,背起了他的整个“故乡”去行走天涯。最终,故乡不再是地理的坐标,而是血脉里的山河;青春也不再是怅然的回望,而是被一张照片悄然定锚后,向着星辰大海,永不停歇的启程。父亲以他无言的方式告诉我:真正的离别,是为了让“家”以另一种方式,长得更大,走得更远。那张薄薄的照片,因此厚重如大地,它是我所有梦想启程的序章,也是我一生山河,最坚实的源起。</b></p> <p class="ql-block"><b>【后记】:很荣幸在“青春回望·梦启新章”主题活动中,荣获“青春凌云奖”。</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