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小说：《 柳 巷 》

深蓝

诗曰：

“柳巷烟霏锁旧庭，残垣草色梦边青。一笺风月三生契，半枕温存万古情。

莺语寂，燕痕轻，六朝烟雨误归程。相思不与流年老，犹向飞花问落英。

——调寄《鹧鸪天》

　　苏州河畔，栖一书生，姓柳名湘云。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年方弱冠，尚未婚娶。

溽夏炎炎，他孑然赴金陵，欲寻六朝旧迹。行至一隅，见巷口石碑镌“柳巷”二字，书生窃喜：快哉！竟是柳家巷。巷中柳丝万千，袅娜娉婷。他缓步柳荫，诗意翩然，随口吟哦：

柳插巷陌清风徐，

絮语喃喃人不知。

雁过琼林惊倦鸟，

柔枝袅娜戏清池。

吟罢，夏风倏起，细雨斜飞。书生立在一宅院门外，轻叹：天公不解人间意，独倚柴门无人怜。

话音未落，身后宅门“吱呀”轻启，一丫鬟探出头来：“公子，快请进避雨。”

书生愕然，连连摆手：“君子不处暗室，岂敢冒昧入宅。”

丫鬟不由分说，上前搀住他便往门内引，径直将他请入正堂。

屏风后，转出一位女子。锦衣素颜，眉目如画，莲步轻移，宛若碧玉雕成。她行至书生面前，莞尔一笑：“公子不必拘礼，且在寒舍暂避，雨过再走便是。”

书生拱手谢过，落座椅上。女子端坐对面，两人一时无言。丫鬟见状，悄然退下。

女子自称婉儿，父母早逝，唯留金银宅院，与丫鬟相依度日。说罢，她垂眸拭泪，眉间难掩戚戚。

书生忙起身劝慰：“小姐节哀，他日定有好运相傍。”

婉儿拭去泪痕，抬眸问道：“公子家住何处？缘何来金陵？”

书生答道：“在下苏州人氏，独游金陵，只为寻访古城遗踪。今日偶遇小姐，实乃三生有幸。”

婉儿浅笑嫣然：“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小住几日，从容游赏。”

书生心下大喜，应了这份盛情。

　　当夜，天象骤变，雷鸣电闪，大雨倾盆。

书生宿在客房，辗转难眠：婉儿为何执意留我？他心绪不宁，索性合衣而卧。

恍惚间，一缕幽香萦鼻，沁人心脾。他似坠云端，昏昏入梦。梦里，婉儿偎在身侧，玉体温软。他青衫半解，婉儿的指尖划过肌肤，灼热似火。唇齿相依间，温润的触感漫过四肢百骸。

辗转缱绻，快意汹涌如潮，春风一度，胜却人间无数。

次日，书生自客栈醒来，枕边空寂，哪有什么宅院婉儿。唯有案头一纸素笺，墨痕淡淡，写着四字——南柯一梦。

　　书生攥着那方素笺，指尖微微发颤。窗外晨光熹微，金陵城的晨雾漫过窗棂，带着几分湿冷。他怔怔望着空荡的枕边，昨夜的温存与旖旎，竟真如云烟散却。

他匆匆梳洗，揣着素笺，循着记忆往柳巷而去。

巷口的石碑仍在，“柳巷”二字斑驳依旧。只是巷中柳丝虽仍袅娜，却不见了那日的宅院。目之所及，唯有一片荒草萋萋的空地，断壁残垣间，爬满了青藤。

“公子可是在寻那处宅院？”

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问询。书生回头，见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正眯眼打量他。

“老丈可知此处曾有一户人家，住着一位唤作婉儿的姑娘？”

老者闻言，长叹一声：“婉儿姑娘啊……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老者徐徐道来，三十年前，这巷中确有一户柳姓人家，小姐名唤婉儿，才貌双全，与一位苏州来的书生相恋。那书生，亦是姓柳，名湘云。两人私定终身，只待书生归乡禀明父母，便来金陵提亲。

谁知书生归乡后，家中突遭变故，竟再也未能重返金陵。婉儿日日倚门盼归，终究相思成疾，郁郁而终。临终前，她嘱丫鬟将宅院变卖，只留一方写着“南柯一梦”的笺纸，说若有朝一日，那书生寻来，便将此笺予他。

“后来呢？”书生声音发涩，喉头似堵着棉絮。

“后来啊，那书生再没来过。这宅院没了主人，年久失修，便塌了。”老者捋着花白的胡须，眸光沉沉，“公子与那书生，可是同名同姓？”

书生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素笺，墨迹淡远，竟与他昨夜题诗的笔意，隐隐相合。

　　夏风又起，柳丝拂过脸颊，带着几分凉意。巷中仿佛又响起女子的浅笑，清婉如昨。

书生缓缓抬手，将素笺贴身藏好。他望着那片荒草地，轻声吟道：

柳巷寻踪梦未醒，

残垣荒草忆娉婷。

三生石上缘难断，

不负相思不负卿。

吟罢，他转身离去。金陵的风，卷着柳花，落了他满身。

他没有回头，任柳花沾上衣襟，任晨雾打湿眉眼。那巷口的石碑在身后渐远，像一块被岁月磨平的碑碣，刻着无人知晓的三生缘。风里似还飘着婉儿的浅笑，和三十年前那场，未等得及的花期。

照片收集：深蓝

音乐来源：网络

文章写作：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