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夏》

蚁人

简阳战友小聚那晚，窗外的雨下得淅淅沥沥。退役四十年，我们几个老炮兵经常会凑一块，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旁，讲讲部队里的那些事儿。红油翻滚，一如当年军营里那口大锅。酒过三巡，老张突然冒了一句：“好久没见老夏了！” 桌上一时安静。 “夏参谋，军务股夏参谋。”老曾放下酒杯，“得有好几年没见了吧？” “他在夹江，离咱们不远，”老邱掏出手机在高德地图上查询，“160多公里，两个小时车程”。他说:“八十年代末，他转业到夹江县政府办公室工作。” 老黄忽然站起身：“要不然明天我们去看看？” “明天就去！”大家异口同声。 几双手同时拍在桌上。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我们的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些年在西北戈壁上，一群年轻人喝着玉米糊糊，啃着二合面馒头唱《打靶归来》的模样。 　　车子驶离简阳时，天刚蒙蒙亮。川中丘陵的雾气贴着稻田流淌，有点像当年新疆早晨的晨雾——只是那雾里裹挟的是沙尘气味，而这里的雾浸润着稻香。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聊的都是老夏。 “他是79年那批调来的，记得不？”老王握着方向盘，“对越自卫还击战前，西北边境吃紧，新疆紧急成立两个守备师，咱们炮兵13师抽了不少人过去。为了补缺，从兰州军区调兵过来。” 1979年春天，营区里突然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其中有个特别显眼的小伙子，一米七五的个头，肩宽背厚，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沉稳有力。他是从兰州军区步兵九师特务连调来的，叫夏克鹏。 “这人一看就不一般，”老曾回忆道，“眼神锐利，话不多，但开口必在点子上。当军务参谋时，有次几个新兵在训练场边打闹，他路过时只轻轻咳了一声，那几个兵立刻立正站好——他那个气场，不怒自威。” 可我们后来熟悉了才发现，夏克鹏严肃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细腻的心。连里有个小战士叫李小文，家里来信说母亲病重，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夏克鹏查夜时发现了，不仅没批评他违反熄灯规定，反而悄悄把他叫到连部，把自己的津贴塞给他：“先寄回家，不够再说。”事后还托当地战友帮忙联系医院。 “他就是这样，一副热心肠。”我感叹道，“后来我们都喊他老夏——其实他那时不过二十四岁，但那股成熟稳重的劲儿，真担得起这个‘老’字。” “步兵出身，特务连的骨干，”老曾在后座补充，“擒拿格斗样样精通。听说在原部队比武，拿过全军区的第二名。可他从不炫耀，有次我问起奖牌的事，他只淡淡说：‘过去的成绩，不去提它。’” 这样的兵，本该在特种部队大显身手，却自愿调来我们炮兵团，被分配到炮班当炮手。 “他刚到炮班那会儿，闹过笑话。”我笑着说，“第一次参加炮手举弹练臂力训练，抱着炮弹围着炮车跑，排长喊‘跑三圈’，老夏力气大，愣是抱着炮弹跑了五圈才停下。排长都看愣了：‘你小子，炮弹不沉吗？’他脸不红气不喘：‘报告排长，比我们特务连的圆木轻多了！’” 老张接话：“老夏肯学肯钻研。白天练操炮，晚上抱着《炮兵射击教程》啃。三个月，从炮手到副班长；半年，就当上了炮排长。” 我眼前浮现出那个画面：拉练时，西北的夜晚，零下二十几度，老夏裹着军大衣，打着手电在炮阵地上的雪窝子里学教程。手指冻得通红，哈出的气在睫毛上结了霜。有战士劝他休息，他摇头：“炮兵计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是半路出家，不学怎么行？” “由于表现突出，他在炮排长位子上没待多久，就被调到团司令部当了军务参谋。”老邱感慨，“一个步兵出身的，硬是在炮兵部队闯出了一片天。” 　　说到当连长时的老夏，老张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记得八三年冬天那场拉练不？零下二十度，六连有个新兵冻伤了脚，老夏把黄老师给他织的毛线袜子给他穿。” “何止这个！”老张接过话头，“老夏当六连连长时，有件事我记一辈子。还是一个冬天，连里的兵小刘半夜里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卫生员对此束手无策，急得直掉眼泪。” 老黄点点头：“这事我知道。当时半夜联系不到车，六连又是离卫生队最远的连队，又赶上下暴雪。老夏二话不说，背起小刘就往雪地里跑。六连到卫生队有一段上坡，雪厚坡滑，路上老夏硬是不让换人。” “后来呢？”老邱问。 “后来送到卫生队，医生说小刘是病毒性痢疾，已经严重脱水，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 车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夹江县的轮廓渐渐清晰。 　　“说起来，老夏当军务参谋那会儿，可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老曾说，“那年师里搞正规化评比，团军务股负责检查军容风纪。老夏那个认真劲儿，就别提了。” 老黄说：“记得记得。有次肖副师长下来视察，来到军务股，老夏军装笔挺，白手套一尘不染。他那个敬礼，标准得能让仪仗队汗颜。肖副师长说，不愧是军务参谋啊”！ 团长在后面补了句:“小夏是兰州军区步兵过来的。” 肖副师长说，“兰州军区给我们的尽是好兵。” “何止这些。”老张说，“老夏检查内务，是真拿直角尺量被子叠的方正呢。有次一个副团长的侄子内务凌乱，照样通报批评。有人对他说，夏参谋，你真不给首长面子啊？老夏胸脯一挺：‘面子给了，规矩就破了。’” 老王补充道：“最绝的是，老夏能把全团每个战士的家乡、每个干部的毛病和爱好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次肖副师长来团里，突然问到二营五连一排二炮手的专业考核成绩，当时参谋长都卡壳了，老夏脱口而出：‘报告首长，上次考核优秀，本次因探亲未参考，已安排补考。’肖副师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转头对团长说：‘这个夏参谋，称职。’” “可他对自己更狠。”我说，“有个月报实力，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为了找到原因，重感冒情况下他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最后身体不支到卫生队打点滴。 　　车子驶入夹江县城。这座小城依山傍水，青衣江穿城而过。我们在县政府大门外停下车。 门卫室里，一位老师傅探头问：“几位找谁？” “找夏克鹏，退休前是政府办的。” 老师傅眼睛一亮：“是老夏的战友吧？老夏老两口一大早就来了，在接待室等着呢！” 我们相视一笑——还是那个急性子的老夏。 走向接待室的路上，我莫名有些紧张。好几年没见了，只在电话中隐约嗅出老夏身体不怎好，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记忆中那个挺拔如白杨的身影，应该也和我们一样头发白了、多了皱纹吧？ 还没走到接待室的门前，我们就看见了一个佝偻着身体的小个子朝我们走过来。 然后，我们一行人愣住了。 老张在我身后啊了一声。 走过来的人动作迟缓而艰难。当他终于站定时，我们几个老兵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那个曾经一米七五、虎背熊腰的夏克鹏，如今佝偻着腰，整个人缩得仿佛只有一米五几。他的背弯成了一张弓，头不得不努力向上仰着才能看见我们。 “老夏？”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张脸上绽开的笑容，却还是当年的模样：“老王，你们好！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他伸出手。我赶紧上前握住。那双手依然有力，掌心布满老茧。 老夏的妻子——慈眉善目的黄老师扶着他，向我们点头微笑：“老夏昨晚一宿没睡好，就盼着你们来。” 老夏摆摆手，语气还是那么干脆：“走走，茶楼订好了，别在这儿站着。” 他转身带路，每一步都迈得很小，但步伐节奏依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规整感。我注意到，虽然腰弯得厉害，但他的脖颈依然挺直，头正颈直——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老夏和黄老师带领我们来到预先订好的茶楼。 我们围坐下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老夏弯曲的脊背上，投下一道令人心疼的阴影。 “你这腰……”老曾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夏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老毛病了。在部队落下的。” 他呷了口茶，慢慢讲起了那些我们从未听过的往事。 “在兰州军区特务连时，练擒拿格斗受过伤。”老夏喝了口茶，“那是1976年，一次对练，我被摔出去撞在器械上，当时就觉得腰椎‘咔嚓’一声。” 他顿了顿：“年轻嘛，觉得挺一挺就过去了。卫生队开了点药吃下，膏药贴上，接着训练。现在想想，那时候要是有现在的医疗条件，好好治治，兴许不会这样。” “后来到了新疆，你们记得妖魔山打坑道吗？” 我们当然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深挖洞，广积粮”是全军上下贯彻的方针。我们团奉命在乌鲁木齐南面的妖魔山开凿坑道工事。那是真正的硬骨头——山体是花岗岩，一钢钎下去只能留下个白点。 “我那时天天在坑道作业，”老夏回忆，“每天三班倒，打眼、放炮、清渣。洞里粉尘大，戴着口罩干一会儿就糊住了，很多人干脆不戴。现在想想，有些战友矽肺病怕是落下了。” 他咳嗽了几声，黄老师连忙递上水杯。 “最严重那次，是79年冬天。”老夏的眼神飘向远方，“一次爆破后，我和三个战友进洞排险。就是检查有没有哑炮，清除松动的石块。” 室内安静下来，只听见老夏平静的声音。 “洞顶有块石头，看着挺牢固。我用钢钎捅了捅，没动静。但刚转身走，就听见‘嘎嘣’一声。我喊‘快跑’，推了身边的战友一把。” “然后呢？”老张轻声问。 “然后有块石头就砸我后腰上了。”老夏笑了，“大概有饭碗那么大。我被砸趴在地上，感觉腰像断了一样。”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战友们把我架出来，去了师医院。检查说是腰椎压缩性骨折，得卧床半年。”老夏摇摇头，“可那时候任务重啊，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就躺不住了。天天闹着要回工地。” “医生拗不过我，在腰上缠了绷带，我就回去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腰，“就是这次，没治好，落下了病根。那时候年轻，觉得伤筋动骨一百天，熬过去就好了。哪知道这病根一埋就是四十年。” 黄老师的眼眶红了：“转业到地方后，工作忙，他又是要强的性子，一直没好好检查治疗。在县政府办公室，他还像在部队一样，什么事都要做到极致。写材料熬夜，接待客人……等到实在疼得受不了去医院，医生说……”她哽咽了，“医生说已经错过了手术时机，腰椎变形太严重，手术也没用了。”老夏拍拍黄老师的手：“说这些干啥。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我这点伤算啥？” 他看向我们：“还记得六连那个小王吗？哑炮突然爆炸，一句话没留下就走了……还有运羊粪翻车牺牲的两个战友……我能活着回来，娶妻生子，已经是福气了。” 我们沉默着。此刻却被这沉重的话题填满胸口。 “不过啊，我这辈子最得意的，还是在炮连当连长那段。”老夏忽然眼睛一亮，“你们都知道，我是步兵出身，对炮兵一窍不通。可组织让我当炮连连长，我不能怂啊。” 那是八十年代初，老夏被调到二营六连任连长。 “第一次参加实弹射击，我连射击诸元是啥都不知道。”老夏笑出声，“全连战士盯着我看，等着连长下达口令。我硬着头皮，按照背下来的流程喊了一通。” “结果呢？”老黄问。 “结果第一发炮弹偏了目标几百米！”老夏拍腿大笑，“营长在电话里骂：‘夏克鹏，你打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却湿了。 “从此以后，我找到计算兵出身的刁营长。”老夏说，“我缠着他，老刁领导，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师傅。你教我，从计算兵最基础的快速加减练习开始。” 于是，每天晚上熄灯后，营长宿舍的灯还亮着。一个连长和一个营长，每晚在三角函数、计算盘、对数表里折腾。 “我准备了两个本子，一个记理论，一个做题。”老夏比划着，“当炮兵的军事干部，射击指挥，诸元计算不会怎么行？后来，我练到一个正运算只要三十多秒，跟一个优秀计算兵的速度差不多。” 半年后，团里组织军事干部集训。考核时，老夏取得了全五分的优异成绩。 “宣布成绩时，营长又喊我了。”老夏挺了挺腰——虽然只能挺起一点点，“他说：‘夏克鹏，你小子终于不打自己人了！’” 我们放声大笑，笑声在室内回荡。黄老师擦着眼角，也笑了。 　　“走，带你们转转夹江。”老夏撑着椅子站起来，“来都来了，不能光在屋里坐着。” 我们想劝他休息，他却执意要陪我们。黄老师为他拿来拐杖，他摆摆手：“不用，用手扶着腰能走。” 夹江以纸闻名，唐代起就是贡纸产地。老夏带我们去古镇看了古法造纸作坊。看着纸匠们将竹帘浸入浆池，提起，形成薄薄一层纸膜，老夏忽然说：“这就像咱们当兵，一层一层积累，最后才能成为一张有用的纸。” 接着，他领我们去了大佛禅院。寺庙依山而建，石阶陡峭。我们劝他在山下等，他摇头：“当年妖魔山比这陡多了。” 我们陪着他，一步一阶向上走。老夏的腰弯得很低，几乎与台阶平行。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粗重，却没有停下脚步。每走十来阶，他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眼神始终望着前方。 “老夏，慢点。”我扶住他的胳膊。 他摆摆手，笑了笑：“没事，这比背着小刘到卫生队轻松多了。” 禅院里，一尊唐代大佛端坐于石窟之中。佛像宁静庄严，俯瞰众生。 老夏仰头望着大佛，忽然说：“在坑道被石头砸中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还冒出一个好笑的念头：难道看不到儿子出生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们：“所以啊，每一天都是赚的。转业到地方，我在县政府办公室干了二十几年，经手的文件无数，没出过一次错。为什么？因为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认真，极致的认真。一份文件我看三遍，一个数据我核对三次。有人说我太较真，我说，战场上较真能活命，工作中较真能对得起良心。” 从禅院出来，我们又去了千佛崖。青衣江畔的崖壁上，唐代至今的摩崖造像密如蜂房。老夏指着一尊残损的佛像说：“这些佛像，经历千年风雨、战乱、动荡，依然立在这里。咱们当过兵的人，骨头不也这么硬么，这是中华民族的硬骨头啊！ 夕阳西下时，我们站在江边。江水泛着金色的波光，对岸的青山渐渐染上暮色。 “真想回新疆看看。”老夏轻声说，“看看妖魔山，看看咱们打的坑道。” 老张说：“看机会合适时，咱们组织一次，回去看看。” 老夏笑了：“好，说定了。我得去看看，去和当年砸我的那块石头会会面。我得对它说声谢谢——没它那一砸，我还不知道生命的金贵呢。” 　　离别时刻终于还是到了。我们送老夏回家——县政府的老宿舍楼。看着陡峭的楼梯，我们都皱起了眉头。 “我每天上下几趟呃，习惯了。”老夏说着，开始上楼。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撑着腰，每一步都要先把脚抬到台阶上，再用胳膊的力量把身体拉上去。那动作缓慢而艰难，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只有专注。 我们跟在他身后，想扶又不敢扶——我们知道，这个倔强的老战友，宁愿自己慢慢爬，也不愿让人搀扶。 到了住宅门口，老夏转过身，虽然气喘吁吁，却笑得坦然：“看，这不是上来了？事在人为。” “老夏，”我握着他的手，“保重身体，我们都是奔八的人啦。” “你们也是。”他挨个拥抱我们——尽管这个拥抱，他需要努力仰起头才能完成。 拥抱时，我感觉到他背上凸起的骨节，像一串沉默的勋章。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夏站在楼道口，佝偻着腰，却努力挺直脖颈，向我们敬了一个军礼。 那个军礼，因为腰的弯曲，显得并不标准。但那一刻，我们几个老兵齐刷刷立正，回敬军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老夏脸上，我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回程的车里，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重，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想起老夏说过的一个细节：在炮连当连长时，有次连里演习，计算兵突然腹部巨痛不止。没人出射击诸元。老夏抓过图板和计算盘，三下五除二出了射击诸元。 “连长，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后来那个计算兵问他。 老夏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该那么算。” 有些东西，已经融进血液里了。 我又想起他佝偻的背影，想起他仰头看大佛时的侧脸，想起他说“每一天都是赚的”时的笑容，想起他爬楼梯时那倔强的神情。 中国有千千万万这样的退役军人。他们在最艰苦的年代，把青春献给边防、献给戈壁、献给高原、献给大海。归来时，有人带着伤，有人带着病，有人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远方。 但他们脊梁里的钢，从未弯曲。 就像老夏，身体佝偻了，精神却永远挺立。那个曾经在训练场上虎虎生风的特务连骨干，那个抱着炮弹多跑两圈的炮手，那个拿尺子量被子的军务参谋，那个蹚着厚雪送兵就医的连长，那个爬三层楼都要咬牙坚持的老兵——都是同一个人，都有一副压不垮的脊梁。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简阳的灯火在前方浮现。我给老夏发了条信息： “老夏，说好了，有机会一起回新疆。” 很快，回复来了： “一定。妖魔山上聚一回！我虽然腰弯了，但还爬得上去！” 我看向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其中一定有一颗，照耀着西北边陲的那座山，和山里那些沉睡的坑道。 而那些坑道，记得每一个曾在那里流汗流血的年轻人。 记得老夏。记得他挺直的脖颈，记得他挺直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