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抵万金

尹新秋

<p class="ql-block">云梦秦墓发掘出的两片木牍,是秦兵“黑夫”和“惊”两兄弟写给哥哥“衷”的家书。那天,我在云梦博物馆木牍家书前端详了很久:战斗间隙兄弟俩暂报平安。问候母亲、新妇及其他家人,反复叮咛要家人多多保重,官府的爵位文书送没送来都说一声……,而主要内容是向家里要物要钱。要做夏装,希望家里送些布来,数量还不能少,至少得两丈五。如果家乡丝布太贵,就直接寄钱来,他们在当地买。已经借人家的债了,快送五六百块钱来。马上要攻打淮阳城了,不知道仗要打多久,自己会不会受伤。不寄钱来可就要命了。连用了三个“急”。</p> <p class="ql-block">没提粮食。云梦睡虎地秦简写有“贷食”,龙山里耶秦简有一个士兵“贷食”的记录。“贷食”是借粮,士兵需要通过劳动或者付钱来偿还这笔粮食债。说明秦兵除国家供给的“禀食”,在失期或罚戍等其他一些情况下,还需要“贷食”。不知道黑夫和惊要家里速寄五六百块钱来,是不是跟“贷食”有关。要钱的时候担心攻城可能受伤,是不是治伤疗伤也要自掏腰包?这些不去管它,木牍家书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在秦国当兵打仗,需要家里提供钱物支持。</p> <p class="ql-block">古希腊古罗马也有过类似的“公私合营”。不光是衣服和零用钱,军人的武器装备也由本人自理,或由所属的部族代置。装备的规格也按各个财产等级而有所不同。能不能当兵,当什么样的兵,先做了阶级区分。</p> <p class="ql-block">为国家卖命,还要搭进去家里的钱财,估计现在很多人想不通。但带资打仗自有一套上上下下一致认可的逻辑。当兵被看作一种权利,一种荣誉,一种出人头地光显门楣的机会。荣誉,把人操作成杀人机器,也对生命做了最精致最诱人的包装。古希腊古罗马的军功制度,我不太清楚。秦国那可是超规格的刺激超标的重赏。商鞅变法后,秦朝推行二十级军功爵位制。士兵只要斩获敌人甲士一个首级,就可以获得一级爵位公士,待遇优厚:田一顷、宅一处和仆人一个。斩获的首级越多,敌人级别越高,获得的爵位就越高。一路斩首,一路立功,最后可以在人头上累迁到第二十级“彻侯”。寒门到侯门,靠军功可以实现屌丝的成功逆袭。</p> <p class="ql-block">“黑夫”和“惊”嘱咐哥哥“衷”不要去新地城,那里刚遭兵火,又来盗贼,太不安全。其实,还有很多担心,只是没说,不便说,不敢说。秦国废除了旅舍,你外出找不到食物。“逆旅之民无所于食,则必农。”(《商君书·垦草令》)在家务农,不能摆烂躺平。“怠而贫者”跟从事末利的商人一样,连带子女一起被抓到官府去做奴隶。“民之欲利者,非耕不得”。又不让你多得,国家始终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调控。粮食不准买卖,做酒要课以重税。酒肉一类奢侈品的价格高出常价十好几倍。秦国说是耕战兼重,实际是偏于战,为战而耕。耕者饿不死你,但绝不让你致富。在统治者看来,百姓不能富,富裕了就会贪图享受,就不愿意被国家驱使,所以,要让百姓保持相对贫困。也不能乱。所以,加重刑法处罚措施,严加管控,建立联保组织,使百姓互相监视,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一人犯了罪,其他人一起受罚。“重刑而连其罪,则褊急之民不斗,很刚之民不讼,怠惰之民不游,费资之民不作,巧谀、恶心之民无变也。”(《垦草令》)</p> <p class="ql-block">“国富而贫治”,与之配套的是愚民政策。“民不贵学则愚,愚则无外交;无外交别则国安不殆”。秦始皇焚书坑儒前,秦国早就开始了对文化和文化人的摧残。就算老老实实做个顺民,安安心心做个愚民,也难保不遭无妄之灾。你可能不忍心告密,你可能因他人连坐,说不定哪天就进去了,哪天就被腰斩了。在家耕种的哥哥牵挂着征战的弟弟,前方打仗的两个弟弟,又怎能不担心暴政下的哥哥?</p> <p class="ql-block">当兵是更危险一点,但有可能扬眉吐气,至少活得没那么压抑。这是一个可以相对避害的职业。民之欲“避害者,非战不免。”有军功的显赫尊荣,无军功的即便富有也没什么地位。世卿贵族都要自己耕种,不得雇佣他人,从军获得爵位,荣誉俸禄外,国家还派发奴仆。从军有其他人得不到的一些特权,虽然那条出路满是危险和血色。</p> <p class="ql-block">“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哥哥“衷”把弟弟的家书带进了坟墓,不知道“黑夫”和“惊”是平安回到故里,还是早就战死沙场?</p> <p class="ql-block">云梦博物馆里,两块木牍家书旁边,立了两尊陶俑,是秦始皇兵马俑的复制品。披了铠甲,有手持兵器的姿势,兵器却没有了。它们没有木牍家书耐久,早就隐入了历史尘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