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风是雪的信使。陕北的风总带着股子粗粝劲儿,前几日还卷着黄沙刮得人脸生疼,忽然就软了下来,裹着丝丝的凉意在窗棂上敲打着——这是雪要来了的信号。庄里老人们蹲在向阳的墙根下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望着天边渐渐沉下来的铅灰色云层,吐出的烟圈都带着笃定:该落雪了,今年的雪,来得正是时候。</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落雪时分踏雪而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雪是悄没声息铺开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谁不小心撒落的盐粒,落在土黄色的山峁上,落在挂着玉米棒子的屋檐下,瞬间就没了踪影。可这雪偏有股子执拗脾气,越下越密,越下越厚,先是把光秃秃的树枝缀满了银花,再是给起伏的山梁盖了层白毡,不多时,眼前的世界就换了模样。黄土高原的苍劲与雄浑,在雪的包裹下忽然添了几分温润,那些沟壑纵横的褶皱里积着雪,倒像是大地舒展眉头时,眼角里藏着的温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踏雪而行是最妙的。积雪没到脚踝,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得能惊飞树枝上的雪团。远处的窑洞卧在雪地里,像只暖融融的巨兽,窗纸上的红窗花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炊烟从窑洞顶上的烟囱里钻出来,慢悠悠地飘向天空,与雪雾缠在一起,把整个村落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偶尔有赶羊的老汉裹着老羊皮袄走过,羊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撒在白纸上的墨点,走着走着就淡了,最终被新落的雪轻轻覆盖。</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雪落后的靖边县银湾大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陕北人爱雪,是刻在骨子里的。雪落下来,就意味着来年的收成有了盼头,意味着“瑞雪兆丰年”的老话要应验了。孩子们早早就穿得圆滚滚的,在雪地里滚雪球、堆雪人,冻得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鼻涕,笑声却比檐角的冰棱还要透亮。女人们则在窑洞里忙活,烧着滚烫的炕,炖着喷香的羊肉,飞雪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混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成了最动听的冬日乐章。男人们会扛着扫帚去院子里扫雪,堆成一个个小雪堆。如果雪还没停,便扫除一条干净的路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错落的窑洞,都成了水墨画里的留白。这雪不像江南的雪那样娇柔,落下来就化;它带着陕北人的性子,厚重、实在,落得稳,积得厚,把整个高原都护在怀里。它洗去了黄土的尘埃,让空气里都带着股清冽的甜味,吸一口进去,从喉咙到肺腑都透着舒畅。</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雪后的陕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夜深了,雪还在落。窑洞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了,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在无声飘落,轻柔地盖在旷野里、屋脊上、草垛上、烟囱旁。这雪就是写给陕北的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最质朴的力量。它落下来,是风景,是希望,是陕北人代代相传的念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等天亮了,雪停了,太阳露出了头,把雪照得亮晶晶的,屋檐下的冰棱会滴答滴答地滴水,融雪的水渗进干裂的黄土里,孕育着新的生机。这时候踏雪而行,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也踩在这片土地的心跳上,沉稳而有力。这场雪,会变成陕北人嘴里的故事,变成庄稼地里的养分,变成刻在岁月里最温暖最温柔的记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