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看张爱玲

马蹄

阴雨，有点湿冷。早起把猪脚处理好，放花生米一起，炖上。开上烤炉，还是火边舒适。

看到张爱玲写给莱雅的六封信，才了解当年张的困境，为赚取两人吃住的最基础开销飞离美国，辗转台湾香港困窘谋生：又因为费尽心血，甚至眼睛熬出血写就的《红楼梦》剧本不符合要求，被拒付约定稿酬，张爱玲几乎与宋淇夫妇友尽。可是最后两星期又不得不低头住进宋家，作为名满大陆香港台湾的作家，其自尊心饱受现实蹂躏。不过，最后还是依靠宋淇夫妇度过了人生最难的时光。

与她的散文不同，张爱玲小说里没有温情的目光，有的是冷淡客观的视角，刻薄的人性剖析。

虽然出生名门，家境优渥，然而父母不和谐的婚姻，父亲的封建掌控，母亲的不羁逃离，战乱的时代，高度敏感的天性，令她成年后格外注重物质独立之外，一直都在期待世俗的温暖，所以，她会很快沉沦在年长她15岁的胡兰成温情与才情交织的蜜网里。

胡兰成充分的文学理解和无限温柔爱意，彻底沦陷了张爱玲，他是真的懂她，她也因此爱他，愿意为他低到尘埃里。

可是，胡兰成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软骨渣男，他的才情固然惊艳，他的多情却泛滥到无以复加。在他细腻优美的笔触里坚持看完了他的自传，恶心真是不断翻涌，因为，他就像一条随时发情的公狗，即使在抗战胜利，身为汉奸的他不断逃离的路途中，他依然对身边每一个照顾他的女人动情，从十几岁的护士，到几十岁的亲戚，都跟张爱玲一样，沦陷在他真切的温情里，心甘情愿为他堕胎。真相给了张爱玲沉重打击，（胡兰成这种多情男人原来谁都不爱，只爱他自己的欲望。）她果决地用自己的稿费给付了胡兰成一箱现金，物质上两不相欠，彻底分手。

赖雅邂逅了初到美国，拥有美国自由奢华梦的张爱玲，两人互生情愫，成为夫妻。张爱玲开始英文创作，只是美国读者并不接纳张爱玲的文风，没有了稿费收入，仅仅依靠才华穷尽的老赖雅的低保金，和她自己少许的翻译收入，勉强维持温饱。所以才有了她辗转港台写作的这段劳苦而卑微的讨生活时光 。

赖雅病逝以后，张爱玲靠翻译、红楼梦研究，以及整理旧作为生，生活一直较为拮据，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 她的作品再度翻红，皇冠出版社等支撑的版权费足够保障她的优裕生活，不过她物质生活已经养成了极度清简的习惯，又离群索居，一生不愿意麻烦人，几乎没有社交。

窗外秋雨缠绵，像张爱玲的小说文风一样，一股苍凉。

她也想做一个思想物质双重自由又被爱滋润的女人，生活得风雅明媚，可是，她只跟胡兰成有过短暂的蜜月期，就接连遭遇背叛；跟赖雅，也一样没法圆满，因为赖雅结婚后很快就中风瘫痪，全靠张爱玲照顾数年。

一个从童年到少年都极度依赖保姆，自理能力几乎没有的贵族小姐，在追逐自由的内核精神驱动下，在逃离封建家族的过程中，在战争的催化下，这个高自尊的姑娘，不得不迅速独立，一个人在美国，挣钱，照顾家庭，陪护病人，可是，没听到她过多的抱怨。

一个天才女作家，注定是高度敏感的，她如果真的不追求精神自由了，她随时可以往后退，可是，也就泯然众人矣，哪怕她拥有多么超人的洞察与想象力。更何况，彼时她背后的家园已经面目全非，不复是她寄托温情的故园。

因为文字的独特性，她是难以模仿的张爱玲，因为思想的独立性，她是永远的张爱玲。

虽然她期待自己能够成为林语堂一样的双语作家，甚至超越他的影响力，但现实给了她沉重的一棒，她只能退守自己擅长的中式创作。她十分认可为读者而写作，尊重读者是她的衣食父母，可实际上，她的中文写作不取悦任何人，她是她自己，用独属于自己的女性观点解读她眼里的世界：十分理智，三分无奈，七分苍凉。她以为，苍凉，是平常人的一生底色。

在大洋彼岸，看到早无瓜葛的胡兰成，在其自传《今生今世》里消费她的无赖行径，她终于用文字回应了似乎遥远如前生的往事，1975年创作的半自传小说《小团圆》，保留有早年成名时候的张氏语言，联想既奇崛又贴切，但是文字愈加冷静坦诚，透出晚年的平实质朴，仿佛张爱玲冷眼看着对面的自己近乎“裸”走了一生——深刻到无情的人性剖析。

张爱玲是孤僻的，华丽的，丰富的，又是随性的，自由的（哪一个作家不热爱极致的精神自由呢），她讨厌待人接物，恐惧往来应酬，（跟她精神同频共振本来也不容易），所以选择拥抱孤独，享受孤独给予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她在独属于自己的自由世界里，用没入世俗的细节描摹，深刻抽象出中国传统女性的境遇：男权下附庸的无奈，狭隘生存环境下的 冲突与不甘。她以独立女性的视角，予以冷静自持的反省，关照民国女性。

张爱玲是疏远的真诚，是天才横溢的自律。她唯一放纵的，是她的个人主义，自私，淡漠。

与她同时期的几位名女作家，包括冰心作品，完成历史任务以后，快沉进故纸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