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与村民

杨柳青

过往信访，说道与村民，已过去四十年有半。常在脑子回荡，不只是问题解决本身，还有细微点滴生活乐趣。若无后者，便与许多往事一样，早已灰飞烟灭，忘却得无了影踪。是工作也是生活，更是乐趣。鸡毛蒜皮之事，在农村却非小事，并不鲜见。回荡便是用无言之声提示，要我把它记录下来。如此之久过去，多数已忘，只些许细节记得清楚。处理纠纷要深入实际，也要从实际出发，公平公正。

7月13日，到乡政府报到。七月流火，处处若火笼。与50余岁田委员踏过石墩桥，便到了乡政府。生长在平原地带的我，第一次过石墩桥。炎热天气里，水流湍急、波涛汹涌并不新鲜。哗啦啦流水，伴随孟土公路轿车、货车马达声，才给人些许记忆。而更使自己刻骨铭心的，是炎炎烈日与灼热里的丝丝清凉。河下游河滩不足百米处，有30米左右高小石山。山皆由巨石堆积，巨石以方形石头为主，并不规则。石上长些小树，根深植石头涧，活下不易。不知何人发现，说石山象狮子，便把此地唤叫狮子岩。细看石山，朝狮处想，它便是狮子，石狮子。

　　乡政府地处河流环绕“半岛”。房屋为青砖黛瓦坡屋顶平房，东西南三面有房，北面并不闭合，是不标准“四合院”。北面院外，有纵横两栋房屋，为学校教室、宿舍及广播站。东面山脚下，住几户村民。这便是“半岛”全部。院内还有经管站，乡政府开支报账，村财务指导监管由其负责。经管站只站长1人，是乡政府年龄最长者。卫生室1人，女儿不到10岁，跟她生活。经管站、卫生室，在南面过道左右两侧。乡政府院落不小，人却很少，许多房屋闲置。每人有面积不小1间房屋，屋子放1张床，1张桌子，1个洗脸架，寝室、办公室均在此。地板砖未问世，土质地面。每日需数次撒水，水干后方能扫地，否则，灰尘越扫越多。办公室两间房屋，一间有几个木柜，放些文件。另间是会议室，中间拼接放几张桌子，两边放椅子。窗口放办公桌，桌上有部橙红色拨号电话。这是乡政府唯一对外联系渠道。那时村里无电话，此电话只打区公所。

　　乡党委会上，田委员宣布我为乡政府副职。职务并未说，称文件改日到。乡党委加我5人，先前有书记、乡长各1人，两人均30岁；副乡长1人53岁；武装部长1人43岁；炊事员1人30多岁。我20余岁，最年轻。第二日，乡政府又来小我1岁民政干事徐波。相邻龙河乡、姚合乡，同时各安排1名新招聘干事。姚合乡新招聘的邓启建，是葫荻乡魏家老屋人。乡政府周边无集镇，无餐馆，来客由炊事员去三官殿买菜，在食堂招待。乡政府接待完田委员，吃完午饭他离开，我的工作算正式开始。

　　过没几天，乡党委再次召开会议，内容之一是工作分工。除把乡长分管的文教卫、计划生育、妇女、民政、信访、机关、财务等划给我，把武装部王传昌部长挂点魏家老屋村划给我外，其余分工并未调整。乡里几个干部，有5人家住丹江口、三官殿，早出晚归。乡长爱人年纪轻轻，因病去世不久，留下4岁儿子。王传昌部长家住市区丹赵路，超过1米8的个头，每日到乡政府或魏家老屋，去来骑车不易。工作对我全新，单位无女同志，计生及妇女工作对我更新，也是全新挑战。

　　又过几日，性急的董玉华书记说了件棘手事，又必须快办。他说，端午节时，狮子岩村几个年轻人，去狮子岩水库炸鱼时，把水库放水设施炸坏，水库不能放水。乡政府多次找他们，几人不见面，一直处理不了，要我找到几人调查处理。狮子岩村书记挂点，信访归乡长管，乡长家庭情况特殊，又是狮子岩村人，处理困难。找狮子岩村姚道武书记问些情况，且去了趟水库现场。看过水库，无不增加责任感。干旱急需用水；水库水少，容易维修，若降雨水库涨水，难以维修；水蓄多了，翻坝更危险，应处罚后维修设施。周边百姓对此事知晓，影响大，必须尽快解决。

回到乡政府，多次请村干部通知炸鱼者，到乡政府接受调查处理。几人多日不到，便加盖乡政府公章书面通知。无打印机，通知只能手写。两次书面通知无果，便最后再下一道，语言措辞严厉，设时间限制。村干部拿通知时，让其带口信：若按时到乡政府，可从轻处理，否则，交派出所从重处理。或此话管用，或多次通知，几人在最后限定日来到乡政府。炸鱼共3人，两人20岁出头，另个不到17岁，几人看起来老实。先前不到乡政府，是怕受重罚。几人口头认错，写检查后，从轻从宽处罚。农民经济条件差，以教育为主，处罚不是目的。几人文化程度低，检查不知怎么写、写什么，甚至许多字不会写，便一一告诉他们。处理结束，结合案例讲许多遵纪守法道理，几人极为满意。

　　还在处理狮子岩水库炸鱼时，有个化鸡沟村民，连续两次找到乡政府，称邻居侵占其宅基地，影响建房，要求解决。据称，此纠纷村里多次调解未果，也多次找乡政府，一直未解决，听说我过来，才又找乡政府。听一面之词，什么也不清楚，当时也无暇顾及。询问村主任谭大新，谭主任说，两家为此事闹许久，村里多次调解，两家不服。炸鱼事解决后，有时间精力，便欲过去看看。村民已来乡政府两次，应该过去。村民来访时，已答应解决，必须兑现。如此久拖不决之事，对毫无处理信访经验的自己，是否可以解决，内心并无把握，只是有解决的理念、信心与责任，一切现场看过方能说话，需接触实际。

去化鸡沟，可走羊肠小道，需翻山越岭。若从孟土路，过头道河桥，走丹牛路，路况好，不翻山，要多走路。走此路可骑自行车，可那时无自行车。走任何一条道，单趟至少在30里以上。为避免翻山越岭，选择后者更轻松。到达现场后，虽时间已不早，还是在村组干部陪同下，先去看现场。听过两家讲述历史、现状及诉求，深感两人站个人立场，有自相矛盾之处，而此正是调整余地与空间。座谈、交流、沟通时，站在公正立场，不偏不倚，对每人进行点评，表扬、肯定与批评并行，要求相互谦让、相互兼顾、相互照应、相互原谅。如此以来，经持久工作，两家欣然接受。多次、反复从政策、现实等给双方做工作，按各自要求，每人作出让步。双方同意后，村组干部及邻居作证，现场栽石立界，解决之快极为意外。宅基地之争，始于建房，而纠纷调解后一方便可建房。调解后吃午饭，一大桌人、一大桌菜。印象最深的，是有野兔、野鸡两个野味，村民说我有口福，赶上了。纠纷已解决，吃饭轻松开心，特别香。这是在农村工作两年多，唯一吃到的野味。许多野生动物那时并未被列入保护范围。

　　9月的一天。我的副书记任职文件已到。有天早上，新苗河村姚道文书记忽跑到乡政府，要我与他去调解两家菜园纠纷。这事姚书记从未告诉我，说纠纷许久，一直未解决，要我必须去看看。那天有事，本不想去，可拗不过姚书记。途中，姚书记又喊两个村组干部，共4人同行。从乡政府出发本来晚，走半道已到中午，姚书记称路途远，吃罢午饭过去。对路不熟悉，走一上午路，的确已晚，比较累，口干舌燥，也只能饭后过去。路村干部路上说许多笑话，聊轻松之事，翻山越岭，缓解疲劳。他们的话语言形象，想象力丰富，印象深刻。这是农民与村干部语言。

午饭，在一顺道农家。吃饭人不多，并少许喝酒。饭后，与村组干部朝纷争两家走去。到达后，直接去纷争菜园。两家主人并不在场，菜地里蒜苗、白菜、雪里红等蔬菜绿茵茵一片。姚书记介绍纷争时，便神奇注意到菜地一侧，也是争议地界间，有半人高坎子。坎子中间，有个树早已被锯，留下比碗口粗，比脸盆细木截面。木截面早已干枯，埋在土里。若不注意，不翻刨，极不易看到。勘察完现场，被锯树给我留下深深印迹——树应是纷争重要参照物。两家主人到场后，先让双方各自说认定地界，要求有理有据，有参照物。陈述中，两人果然不约而同提到坎下那棵树。一方万万未想到，待他们说完，我从土里刨出木头截面，否定其说词：他明显说了假话，地界一目了然。当我刨出树根时，他俩吃惊，姚书记及村组干部也无不吃惊。从开始到结束，解决争议半小时左右，争议双方及村组干部心服口服。调解结束，姚书记给我说：“这事解决真是快，真是好啊！两家扯好多年，调解多次都不接受。你太适合做调解工作啊！”此时，姚书记才告诉我，他听说狮子岩水库炸鱼及化鸡沟宅基地纠纷解决后，才忽想到试着找我，看是否可以调解。这话中之话，弦外之音，无不让我意外。这无不是对自己的信任。不，是一种考验。

　　新苗河，那深埋地里，抛头却未露面的木头疙瘩，只知其粗，却并不知何树。它被神奇发现，给我留下印象太深刻，也帮我解决了大问题。多年过去，那个被锯木头截面，依然深深印刻于内心之中。比较而言，在农家吃午饭时，主人家在门前堰塘捕鱼，给我印象同样深刻，至今铭记于心。到达农家时，主人迅速搬椅子到门口，让我们一行落坐。坐定发现，门前有个不足半个篮球场大小鱼塘，水不太深，却很清澈。堰塘有不太多枯死莲藕叶杆。忽然造访，村民并不认识我，而姚书记介绍身份后，主人自然高兴。寒暄、递烟、倒水自不必说。没说几句话，主人便留吃午饭。还在路上，姚书记便说午饭之事，主人这一说，姚书记即刻面带笑容，一口答应下来。一路翻山越岭，从未歇息，的确精疲力竭。

确定先吃饭后，主人即刻要逮鸡杀。听说要杀鸡，我连忙阻止。村民腊肉不缺，随便做些也就够了。不让杀鸡，可他们总欲吃些新鲜，便说抓鱼吃鱼，而看堰塘，对抓鱼总有怀疑。只见主人进屋，随便抓些玉米撒在塘里。此时方才注意，这是撒在鱼塘吊网上。撒玉米处，塘里有长3米左右，宽2米左右平网。网四周用竹竿固定，塘边栽大半人高木桩。木桩上，有数米长杠杆。杠杆顶头，用竹竿与网周边竹竿拴在一起。鱼去网上吃食时，拉下杠杆另外一头，便可以拉不少鱼上来。这是物理课中杠杆原理。撒下玉米20分钟左右，主人翘起杠杆，果然拉起鲫鱼、鲤鱼、鲢鱼等各类大小不同的鱼。看着网上活蹦乱跳的鲜活鱼，协商选择一条大鲢鱼，其余继续塘养。如此捉鱼第一次看见。也是农民养鱼乐趣。后许多年知道，阻止杀鸡被写入考核材料装入档案。

金色秋季，调解魏家老屋家族械斗时，很急、很累、很辛苦。那是充满震惊、血性与危险的化解。10月，是收获季节。已有并不是太浓秋色，可并不知赏秋。数月不懈努力，刚完成全村农业税、提留款及计生罚款收缴，可以缓口气了，不料村里发生家族械斗。有天下午，魏家老屋村忽派人到乡政府，请我过去调解纠纷。来报人称，村里发生家族械斗，双方族人集中在村学校，拿棍棒、铁锹，一触即发。村组干部现场稳定、维持局面。听情况介绍，无比紧急，内心着急不言而喻。魏家老屋村我挂点，从未听说此事。打从接手挂点，先是无村支部书记，专门数次去村，谋许久无果。后不得已，把退下来老书记再请出山。应缴农业税、提留款、计生罚款等，各项硬指标在全乡处落后状态。村里未少去，全在想办法、做工作收缴费用。村里问题多、矛盾多、情况复杂，进村前已知晓。王传昌部长与我交接时，问题都谈过。抓收缴费用重点，完成核心任务，其余无暇顾及。

　　这突发械斗案件，无疑是紧急任务；军令如山倒，必马上去魏家老屋。魏家老屋全乡最远，无交通工具，只能翻山越岭，劳累不说，路程至少不低于30里至40里。徐波尚未回家，便喊他一起出发。到达现场，衣服早已湿透。天色已晚，灰蒙蒙的。学校多次去过，再走进熟悉四合院，心里不禁大吃一惊。四合院两侧屋檐下，密密麻麻站满各自族人，合计不低于百人，或有150人之多。每人手里拿棍棒、铁锹、锄头等。在几个村组干部守护下，场面平静。若真械斗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到达不久，院内光线太岸，教室、走廊白炽灯全部打开。淡淡的白炽灯光，柔和弥漫在教室走廊、屋檐下每个角落，与大院紧张气氛正好相反。衣服早已湿透，只有清凉与寒冷，可一点也顾不了。

　　因收缴农业税、提留款、计划生育罚款，加上其它工作，魏家老屋村并未少去。常走村串户，许多村民对我熟悉，而我对他们却多数陌生。看到我走进四合院，两边族人无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我看得清楚。或许对我的到来，其内心无不充满希冀与期待。见此现场情状，虽内心极为突然、吃惊与震撼，但工作必须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一点一点做。与村干部沟通后，先与两边族人打过招呼，沟通交流，并提出明确要求。之后，要求两边各派1人，村组干部参加，在院内教室沟通调解。近两小时调解，与双方代表交流沟通，消除隔河误解，达成一致，握手言和。当双方代表答应族人撤退后，内心多么高兴、释然。双方纠纷并非大事，而闹到如此地步，如此多人聚集，皆因一口气不顺，堵狠，无不让人意外愕然。作为主持人，本着有错必究、互谅互让、团结和谐原则，不偏不倚，站在公正立场，付出了极大心血与努力。在如此调解现场，任何一边只一人说话，避免人多嘴杂。

　　近9点调解结束。天早已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下着毛毛细雨。雨最终并未下成，在秦岭深处大山里，却寒意十足。湿得透测的衬衣，早已被悟干，只显穿衣单薄，凉意浸骨。在邓家湾吃晚饭已近10点。出乎预料的是，邓启建也回来，并陪同吃饭。邓启建家住邓家湾，工作在姚合乡，与徐波一起招聘，两人熟悉。这是我与其第一次遇见，也是最后一次。他与徐波及我年龄相仿，早已听说，相见如故人，甚是亲切。晚饭除我们3人外，加村主任共4人。小方桌每日一方，徐波与村主任滴酒不沾，两人坐对面。我与邓启建坐对面，一斤酒两人均分。喝酒不敬不陪，自斟自饮。从未量化喝如此多酒，也从未以此方式喝酒。时间晚了，纠纷化解，内心高兴，饭吃得轻松愉快。村里谭运启书记年龄大，会计段祥基距家远，调解结束后，两人直接回家。

什么是信访？信访是对当事者说道。通过一次或多次反复说道，化解矛盾纠纷，实现和谐愉悦。说道对象与事项不同，需有不同方法。在城市或农村，对干部、工人及农民均如此。说道要看对象，讲究方法策略。要注意研究心理，考虑对方感受，换位思考，顾及不同利益面。作为系统工程，并非简单。不到4个月，化解3个历史积案，1个突发案件并非易事。在这个过程中，除讲究方法外，当事村民积极配合极为重要。若无村民配合，纠纷难以调解。村民配合的背后，除其为人诚实本分、厚道淳朴外，便是高尚思想觉悟，是做人讲究道理。化鸡沟宅基地纠纷调解，新苗河菜园纠纷调解，在魏家老屋家族械斗调解中，每人都作出让步，付出牺牲，每人不可能完全达到个人目的，否则，调解不可能顺利。积案多年未得解决，或原因正是在此。另个重要原因，是调解必须公平公正，否则，调解也无法进行。

　　魏家老屋械斗案件发生突然、迅猛，化解后到次年6月离开葫荻，域内再未发生信访案件。葫荻是小乡，只4个村3000余人。现在才注意到，在葫荻前4个月，为每个村调解一个信访案件。除魏家老屋村外，其余皆是积案。魏家老屋家族械斗并非偶然，原因在于历史矛盾堆积。许多年过去，案件及处理过程却犹如昨日。调解信访并不难，绝不能指望坐在办公室解决问题。信访是什么？归结起来就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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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7日18时30分于皮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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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信访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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