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城，晨光交割时

陈艳

拍摄素材 陈艳

文字 陈艳

ID139221793

一夜江火是散落的梦，一晨天光是收网的绳。巫山在昼夜交割处，让过客看见了时光的确凿。

——题记

长日将尽，车行山中。神女峰的云霭渐次退远，视野蓦然开阔，一道朱红弧线划过苍茫江天。车子渐近，桥身上“巫山长江大桥”六个明黄色的字渐近，终于清晰地填满视野。驶上桥面，窗外江水沉黯，如一条深不见底的时光隧道；头顶的拱桥静卧如虹，我们便从这虹下穿过，驶向那座自崖壁生长、光华流转的城池。

晚饭后信步江边，湿润的江风渗入衣袖，拂散了白日的倦意。白日里渡送我们入城的那座大桥，此刻已化身为一道跨越墨色江天的璀璨彩虹。它不仅是车流往来的通道，更是变成了夜色的雕塑——钢索被灯带精细地描摹，红与紫的光影交替流淌，更像一挂悬于虚空、华美而疏离的宝石璎珞，矜持地凌驾于一切之上，其下是吞纳了所有星火与霓虹、依旧深沉的亘古江流。

江心，驳船亮着惺忪的灯火，缓慢移动，如同在重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偶有江轮驶过，船尾犁开一道转瞬即合的银亮水纹。它们与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共同在夜的巨幕上，谱写着光的交响。

而对岸，临江的建筑群则是一片倾泻的星野，万家灯火从方正的窗格里溢出，暖黄的光晕便簌簌跌入江心。微风拂过，簇起细浪，满河的灯光轻轻颤栗、被揉碎、荡开——“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光斑随着水波晃动、交融，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人间灯火，哪一片是倒映的星河。

我们所在的此岸，偶有激光猝然刺破夜空，一道锐利的蓝或殷红，如一声短促的呐喊，划过山脊与天幕，旋即消散于无边的静默。

然后，便是等待。夜色如浓墨，在时间里慢慢洇开。

最先苏醒的不是光，是山的形。远处层叠的峰峦轮廓，在铁灰的天幕下逐渐清晰，如同巨兽在苏醒前缓缓弓起的背脊。雾自其褶皱中诞生——起初是几缕袅娜的烟，带着泥土与草木微凉的呼吸，柔软如纱，缠绕着山腰，流淌、聚散。

阳光就在此刻君临。它并非倾盆而下，而是先遣出几束最敏锐的金色长矛，精准地刺破云层，恰恰照亮那片游移的雾与依山而建的楼宇。霎时间，灰白的雾被点燃，泛起熔金般的绯色，温柔地包裹住参差的建筑。玻璃幕墙猛地燃烧起来，背光的墙面却仍陷在幽蓝的光影里，一明一暗，让整座山城有了呼吸。更高处，建筑的尖顶与天线，则率先淬上一缕纯净的金芒，在清冽的空气中闪闪发亮。

晨光接管街道时，路灯已熄。岸边奔跑者稳而轻的脚步声，推开残存的薄雾。我沿江漫步，见身旁两人正举起手机，在渐亮的江景前留影——是早起的游人。目光相遇时，我朝他们点头微笑。其中一人抬眼，笑了笑：“这么早，你也来看晨雾？”

“是啊，这雾和光，值得早起。”我轻声应和。

偶有外地旅行小车缓缓驶过，车窗摇下，镜头安静地伸出。奔跑的身影、驻足拍照的人、流动的车影，与萦绕的薄雾、弥漫的晨光一起，静静流转，共同构成了这个清晨最先流动的风景。

最后醒来的，仍是那道彩虹桥。夜间的霓虹已熄，它褪去华服，露出钢铁原本冷硬的银灰骨架，那涂红的拱形在晴空下愈发鲜艳。阳光为它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它不再是夜空中的幻梦，而是连接两岸的结实动脉。江面粼粼跃金，船只鸣响低沉的汽笛，从它身下来来往往。渡轮划开金波，货船拖曳长纹，生机勃勃的日常，就此奔腾不息。

昨夜激光是梦的残片，桥是光的幻影；为万物写下清晰的注脚，桥便成了生活的坚实渡口。城，也从灯火的盆景，变成立体的、可触摸的故乡。此刻，古老的江雾与现代的舟桥，千年的山峦与此刻的阳光，被一道静默的秩序悄然焊合。

在这峡江之畔，每一日，皆是混沌的梦被晨曦梳理成清晰生活的过程。而我，一名偶然的过客，有幸目击了巫山这场盛大而又静谧的的晨间交割。

拍摄时间：2025.11.28/29

拍摄地点：重庆巫山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