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林海迷踪

孤鹜落霞G

昵称 孤鹜落霞G

美篇号 47941988

插图 自拍加网络

配乐《远方的故乡》

回忆的思绪，有时像奔驰的马儿，嘶鸣声中往事历历。而触及灵魂“唤醒”记忆的一刹那，往往很随意，或者带点戏剧性。



1970年11月30日，我们经过6天5夜奔波到达大兴安岭。



那天，等公交车碰见昔日的知青朋友，我们异口同声问好。他随即告诉我，看到“阿格龙”了。

“‘阿格龙’！就是去大兴安岭才半年就返乡的陈建龙吗？”我问。陈建龙从不参加聚会，一别将近一甲子。

“是他，就是他……”网约蓝巴停靠，话没说完，朋友跳上车走了，留下我在站台上发愣。

陈建龙！走上兴安岭头年我与他同在筑路队五连七班，我当班长，他是副班长。

好比一把折扇，这一面画着城市风光蓝巴穿梭，另一面画着边陲明月林涛滚滚，这是我们人生经历的两道风景。经过岁月沉淀，“我与‘阿格龙’”的故事，有的情节就像做成书签的叶脉那么清晰。

1971年，江南已是早春，大兴安岭仍然冰封雪飘。主要树种落叶松针叶落尽，仰仗樟子松、鱼鳞松装点绿色，大山黑白有余而苍翠不足。

塔河秀玛干线西尔根二支线，知青连队一座座帐篷坐落在密林里。太阳落山，一辆解放牌翻斗车从五连驶往三连，紧急求助：两名知青失踪！三连即刻召集老工人火速驰援。



冬天的大兴安岭。



三连指导员郭金玉带人赶到，两个连队领导一起指挥展开搜救。原来，两名知青是一先一后失踪，前者上午不知去向，后者晚饭后进南面树林——星期天吃两顿，上午9点和下午3点。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高寒禁区冬夜的寒冷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林子里有野兽。

前一个失踪者叫陈建龙，后一个是我。简明扼要地交流情况后，领导决定把搜寻重点放在我去的方向。

陈建龙我们平日叫他“阿格龙”。由于老家知青办动员严厉，作为家中独子的他，也和我们一样上山下乡。自从到边疆“阿格龙”经常闷闷不乐，同班柯善智说他是”竹尖头鸭子”（家乡话指宝贝儿子），父母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阿格龙’不是第一次犯错误了！”这是一句台词，出自外国影片。因陈建龙名字有个“龙”，我们开玩笑正好挪用过来这么叫。“阿格龙”有时会接茬顺着电影台词说几句，嘴巴一撅，装出配合演戏的样子，难得开心一会。他脸白稍带络腮胡，用现在的流行语说，有点小可爱。

冬季白天很短。当日吃晚饭的时候，忽然有人说：“阿格龙”呢？是啊，整天不见踪影。我想了想，撂下碗筷，踏着积雪往南面林子走。这是大家打柈子常去的地方，“阿格龙”思想苦闷，如果散散心应该走熟悉路。



长长的铁道，一头在我们脚下，另一头在遥远的家乡。当年家乡不通火车，我们乘客车越过重重山岭在宁波登上知青专列。



出帐篷时天还亮，一进林子黑得好快，倒木枕藉呲牙裂嘴。我开始害怕，决定先回连队再说，可是晚了。经常打柈子的林地呢，还有我滑倒过的冰面、搁羊皮垫席地而坐伐站干的地方，怎么都不见了，到底哪个方向是回去的路？夜幕下的原始森林已变成一团糨糊。

孩儿在远方，在远方。孩儿在想家，在想家。不见爹娘面，两眼泪汪汪……

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口中念念有词，是下意识地哼哼。这短句组合是“阿格龙”情绪的写照，我特别懂他。夜幕加重，只想弄出点动静消除紧张。

也许月亮在云层里走，林地有点亮光，枯草冬枝影影绰绰。我想往高处走，只要看见驻地灯光，就能找到方向，可是高处难找，唯有爬树。原始森林树木为争夺阳光直直地长，树顶是最佳瞭望点，但我绝无能力攀爬。

我的身体条件极差，走上兴安岭考验接踵而至，打柈子、扛小杆、挖桥涵……一个比一个难。“小车不倒只管推”，病痛缠身的我是忍痛推。上海长征医院医生建议进行髋关节置换术，换上假关节同样干不了重活，我想维持现状多熬几年再说。当初领导不知底细让当班长我就当，因此每日都在恐慌中度过，班里人不见了，班长必须负起责任。



我们的女老乡。



我想到最坏结果，无非一个死，一了百了。但另一个我在说，生命对每一个人来说只有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何其幸运。

这一带肯定有山包。连队曾组织演练，让我们抢夺制高点，看哪路人马捷足先登，其实就是互相嬉闹打雪仗。冲啊……大家情绪高涨玩得高兴，伤病让我难以享受这种快乐，只能找个托词在一旁呆着。或许这“奶头山”或“威虎山”上能看见连队驻地，但迷路的我找不着北。

完了，没辙了。

没办法的时候心里越来越紧张。树木直立处处相似，想起老工人曾说这一带有野猪和黑瞎子出没，我喘气加急，跌倒爬起，爬起跌倒。黑黢黢的世界仿佛挂满骷髅，前后左右全是。

走不动靠树停下，脑海里闪出一团火光，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亮整把火柴。在许多火柴发出的强光里，小女孩跟着奶奶一起走入新年的幸福中。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黑暗中传来树木嘎吱吱的破裂声，这是气温骤降，或雪压冬枝所致，林地旷野在炫耀气氛。我仿佛从梦中惊醒，挪动脚步已经很困难，冷啊……这么下去，即使不喂野兽，也难以见到明天的太阳。



年轻的北方工人。



孩儿在远方，在远方。孩儿在想家，在想家。不见爹娘面，两眼泪汪汪……

老家知青办起祸端，把个独子弄来支边，正好与我同班，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我连自保都困难，干嘛要当这个班长。胡思乱想之际，猛一激灵，想到老家知青办缺乏人情味而筑路队领导体贴人，指导员、连长他们一定会组织力量寻找。指导员王德玉蒙古族人，高大健壮；连长郭相守朝鲜族人，慈眉善目，看着很有安全感。山沟深邃，林海茫茫，连队是唯一救星。

又飘飘忽忽……突然有连续的响声敲击耳膜，“突突突，突突突突”，如此美妙的“突突”，是熟悉的东方红拖拉机轰鸣声！人由本能驱使一扭而起，身子木木的，只能踉踉跄跄乱蹿，朝着有响动的方向。没有思维，只是脚底还有能量。绝望时突现生机的感觉，鬼才知道。

与扫射过来的光束相对，什么也看不清的时候，我身子酒醉般晃来晃去，快要倒下。

“你手里拿着小刀，下面晃动着钥匙链，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傻了八叽冒出来。”开拖拉机的老工人赵金友后来这么形容。“还想着回来呀，我们以为你投老毛子去了！”扶着我的老工人说。当年有句口号叫“苏修亡我之心不死”，“老毛子”指那边人。



大返城后，我们每5年一聚。.



党支部小帐篷是指挥所，原本8点熄的电灯一直亮着。老工人一拨一拨带小斧子进入林子搜索，以斧划树干为记防迷路。手电光忽隐忽现，连队附近林地深更半夜第一次出现这么多人语声。路基上车子来往，前头光束随路面起伏指天划地晃动。我听到有人议论，说已经找到一个，另一个仍无踪影。

回帐篷，恍恍惚惚地躺下，乱梦一片，似乎被啥追赶，上天入地无处逃遁，这种逃命的梦多年后仍出现。头疼欲裂睁开眼睛，晨曦已从帐篷两侧结了厚霜的小窗透入。邻铺有人！一瞅，就是“阿格龙”，直挺挺趴着，不知是睡是醒。大帐篷隔成两截，住两个班，每班10来个人，这下我们班人齐了。

老工人说他是自己回来的，什么时候在床上出现谁都不知道。大家议论，或许他就在附近那旮旯猫着，一人藏万人寻。具体情况没人查问，他啥也没说，“阿格龙”把谜底带走。终于办成手续返乡，有人说他回去后担任某校体育老师。我的失踪为他打道回府添了一丝火苗。

幸亏我离开帐篷时跟班里人打过招呼，幸亏我腿有毛病走不动，幸亏鬼打墙走来走去没走远，如果像“阿格龙”这么强壮，没告诉任何人去哪儿，性急慌忙走得远，那么搜寻范围极大，恐怕很难找到。



《台州日报》纪念全国知青上山下乡30周年专版刊登《塔河那晚》，讲的就是我和“阿格龙”的故事。



离宫烽火暮云浮，甲马森森聚列侯。“阿格龙”，你让我想起“烽火戏诸侯”的典故。

一梦一甲子，我与“阿格龙”的距离，由邻铺变成天涯海角之遥，又化作东海之滨车行半小时路程。我的激动，是因为知青朋友往水塘里投下一颗石子漾起涟漪。

然而扪心自问，要这谜底何用？就算与“阿格龙”见面，直截了当地问:“那年，搅得两个连队老工人精疲力尽，你却鸟悄地回来，到底是真迷路，还是假迷路？”他实话实说能为这段经历解开谜底，倘若讳莫如深则留下永久悬念。作为故事，没悬念和有悬念，或许后者更有嚼头。

当年彼此处境同中有异，按照政策，“阿格龙”可留在老家却被动员出门，我亦可留在老家但自己想闯出来。谜底是啥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晚，那么大的动静，毫无疑问惊着我了。

回首往事，生死考验给了我莫大动力，二十郎当岁（东北方言，20来岁）的我虽然谈不上修道心境，也似脱胎换骨，原先感觉难以应付的困难反倒激发起我破釜沉舟的决心。此前频繁给老家知青办写信要求病退回乡，所有信件皆如石沉大海，此后不再提要求。



我们共同纪念奔赴大兴安岭30周年时合影。



由于表现还行，连队培养我当机械工，先后在一连和三连参加筑路会战。原以为进了驾驶楼劳动强度降低能挺过来，可是启动附机或直接手摇必须扎好弓步、马步，机械保养要钻到推土机底下……疼痛早已超越我能忍受程度。

我的情况，好些人看破不说破，现在必须由我自己说破。向领导求助！我悄悄写信，从三连赶到五连亲手递交。王指导员肯定读懂了——我在信里说的话几乎是求救。组织上立马调整岗位，扬长避短，帮助我在第二故乡坚持下来，直到全国知青大返城。

“阿格龙”，你的骨肉之痛是亲情，我的骨肉之痛是身体。我满怀深情地许个愿，愿天下无痛。

孩儿在远方，孩儿想娘亲。天涯朔风烈，风烈年轮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