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山魂(26)

郑铁辉

<p class="ql-block">  春雨潇潇,春耕嚣嚣。</p><p class="ql-block"> 公社吆牛肩犁,欲赶一个上工的大清早……大牛才在自家门口的新榕树下驻了一会儿脚,惠丽抱着山儿便急匆匆地赶来了,说:“爹……刚才抱山儿陪四婶妈到保管室,不知怎么的,突然的……老妈就晕倒了!”大牛一怔,赶忙说:“五儿呀,你高台上呼喊上工去,我这就去瞧一瞧你四婶咋啦?”</p><p class="ql-block"> 听高台上公社底气十足的那一声“上——工——耶!”大牛高兴,回望了一个赞许,心里还直想着去世的土改,“不是孬种,还是很像二儿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在公社是否承继生产队长衣钵的问题上,大牛与依依发生了一点分歧……“五儿回乡知青,锻炼锻炼,说不定将来也可以工农兵上大学去?”依依很疼爱这一个小儿子,“公社还那么稚嫩,你忍心让他一辈子扛犁?”大牛虽然“妻管严”,但对自己的队长后继无人的原则问题上倒是很有一番“无后乃大”的感慨,“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咱指望不上了!”大牛叹一声长气,“惟有老五啦,总不能让女儿的建设来吧?”</p><p class="ql-block"> “那生产队长也不是咱家的呀?”依依知道大牛一根筋,生性执拗……急急的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言重了,“不然的话,咱不急着让公社当队长?”</p><p class="ql-block"> “瞧一瞧,咱还不够老吧?”大牛顾左右而言他,“四婶病了?就在队部的保管室!”</p><p class="ql-block"> 大牛前面走,依依跟着,他们总是这样夫唱妇随……“不然,你去卫生院叫解放吧?”大牛忽的一顿,像上工时派活的那一种口吻,“大儿又院长、又门诊的,太忙啦,叫梅颖来诊一诊吧!”</p><p class="ql-block"> 四婶的家,就在岭兜村祖祠、也即队部后边的山凹之间,与队部也只隔着一条石壁小巷,与村口的老榕树也只是一树之遥……自从诊所从队部迁入南沿的铁路车站之后,队部便一分为二,东厢房为保管室,由惠丽掌管,在哺乳“山儿”期间,保管暂由四婶代管。西厢房乃评工、记工室,乃林自然之天下也,目前还由刘剑英经营着生产队的那一摊广播业务……每每评工伊始,林自然对着话筒一声高“呼”,全村热烈响应,俨然的,这里又是记工员的办公室了!</p><p class="ql-block"> 不过,广播室之建立,刘剑英之初衷,倒真的是为了减轻队长嘶喊“上——工——耶”之辛苦的……但大牛队长不习惯话筒的现代感,说喊起来挺别扭的,说还是站在老榕树下的高台上、那握掌喇叭似的一呼带劲……可惜,土改队长还没试过,他就走了!公社即将队长,但他老子不习惯,他也就不敢侈谈什么用一用就习惯了。</p><p class="ql-block"> 过村口,宛转于老榕树下……赶得有点急了,大牛仿佛脚底生风。</p><p class="ql-block"> “爹,莫急!”惠丽也急急地跟上。</p><p class="ql-block"> 就在保管室,四婶斜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大概听到了大牛的脚步声了吧?她微微地睁开眼睛,嘴角似乎抻了一抻,裂开了一痕淡淡的微笑,“有一点晕!”四婶挺腰,似乎欲起身,惠丽赶忙扶住,“妈,我爹来啦!”</p><p class="ql-block"> 四婶一把抓住大牛,生怕丢掉了什么似的?“小牛!”他突然地叫起了大牛的小名来了……当年,四哥从村口老榕树下的高台上捡回才两岁的小男孩,那时才十八岁的四婶,就这样轻声地叫他小牛……神情有一些恍惚的四婶,忧忧地,说:“你四哥……在南洋那边……叫我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只见四婶脸色煞白,头仄地一斜,便歪在了惠丽的怀里……怀里正抱着睡着了的山儿呢!</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一瞬间,山儿醒了,睁开了惺忪的两个小眼睛……突然之间,外婆的头一歪,但却又轻轻地一挺,四婶也睁开了双眼,就在对视的余光里……四婶喃喃自语,“山儿!”</p><p class="ql-block"> 大牛抱过山儿,在四婶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声:“告诉四哥,他的孙子叫林山!”四婶眼睛突然一亮,慢慢地又双眼闭去……渐渐的,在她的嘴角边上,凝固了一种欣然的微笑!</p><p class="ql-block"> “四嫂……四嫂呀!”大牛痛哉,哀也,泪流满面,他拢过惠丽母子,“惠儿……你妈走了!”</p><p class="ql-block"> 平时,大牛都是和孩子们一样地称呼“四婶”的,但大牛知道感恩,待四婶向来如母。</p><p class="ql-block"> 梅颖一声“来迟了”,跪地不起。</p><p class="ql-block"> 四婶无疾而终,享年七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