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己我挺习惯的；说话声音小，重复几次就好了；聊天平淡，有内容就行；讲故事不生动，就写故事。人生，不需要和自己过不去。 <p class="ql-block">这样巡航了几十年，直到碰上张导和一帮话剧人。 </p> 张导专注于挖掘华人面对不公平在几乎没资源的情况下历尽艰辛拼搏奋争改变环境逆转人生的故事。他们鲜有人知，也少有记录。想了解他们的人生，需要用任何能想到的招数广挖深挖:网上搜索，图书馆查资料，约谈相关人士，访问故居，到他们生活过的地方体验。。。。。记得一位学者提到验证一个历史细节常常花他整整两个星期。设想一下用散落的信息重建立体丰富的人生故事，妥妥的时间无底洞。 <p class="ql-block">赛珍珠的一生，时间跨度长，历史政治背景复杂，人物事件多，内容繁杂，想用不到两个小时讲完整自洽丰富生动的故事，即便可能也非常挑战。关于赛珍珠的资料很多，她周围的人信息则很有限。我写洛辛小传的时候，找到的大多是他的职业，专业著作的介绍，和为数不多的照片。他的言行，性格，生活方式，都没有记述，只能推理想象。而赛珍珠一生的挚友爱玛则更是被深深埋进土里，被张导象考古一样挖掘出来。</p> <p class="ql-block">张导是一位匠心独运的建筑师：以史实为砖，以精妙的构思简洁的笔触搭建骨架，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当灰浆，砌成一座横跨岁月、沟通古今的艺术石桥。《赛珍珠》结构严谨，语言简洁，前后呼应，整个剧紧凑流畅。 赛珍珠和洛辛19年的婚姻仅用了四幕：一见钟情，新婚甜蜜中带点分歧，貌合神离， 完全破裂。</p> <p class="ql-block">每幕短短几句对话，就生动地刻画了人物，揭示了性格和深层矛盾，同时让情绪加深冲突升级，快速又不突兀；童年的赛珍珠有后来伶俐勇敢结合中西的文学家的影子；刚相识，赛珍珠妈妈就预测了他们婚姻的命运；村民冒死救赛珍珠一家，呼应她为中国抗战奔走和筹款；孔先生让她明白四海之内皆兄弟和以诚相待就是朋友，为她大力推动废除排华法案埋下了伏笔；对智障卡洛儿的爱和无奈，造成深深的痛苦，也让她执着地收养孤儿创立学校建立基金。</p> <p class="ql-block">如果100分钟太长20幕过多，珍珠散落了一地，最后一幕用隔界对话简单准确地把她们串起来：王妈在珍珠心里种下了善良的种子，孔先生让她明白儒家和四海包容，说书先生把中国古典和街头艺术一并呈现给了她，妈妈把她引入文学殿堂，从爸爸身上她看到了执着与助人， 洛辛带她亲近大地和村民，迪克全心的支持助她圆文学梦了中国情。</p> 好剧本，需要好表演。很遗憾我对话剧一无所知。网上过词，念念还可以，背下来也不太难。头回看见“调度”，想到的是排列车时刻表。 和演对手戏的Jessica练词，本来以为就是你一句我一句过过，她则很专业地分享哪一句该是什么情绪，对白时加哪些动作，两个人如何互动。。。。都是我从没想过的，也开始意识到话剧不是背词不是朗诵，而是口头和身体多种语言的组合。 仅是口头，就有抑扬，轻重，快慢等多个维度。 这些都是基本的，我首先得做到更基本的：说话别人能听见，发音清楚。 <p class="ql-block">以为是随便转转的观光船，上了才发现是核潜艇。让她跑起来需要重生一样的裂变。怎么催生核反应 ？零基础起学技术。Jessica 和 Jade教大家练词传授训练方法，排练之间大家分享一点体会。说话靠的是我们只凑合着用不专门练的脸部肌肉。有几个星期我腮帮子酸舌头疼，舌头紧贴牙齿左右重复滑的后果；开车上班时就练《八百标兵奔北坡》。</p> <p class="ql-block">上了话剧的艇，到处都是话剧的影子。和家人看歌剧《 Les Miserables》，歌没听明白，注意力都在演员怎么用夸张的动作讲生动的故事；以前看电影就管剧情，现在看得出人物对话里的顿挫，留白，和情绪；Vinh Giang 提升交流的视频曾经不以为然，如今意识到会交流和讲故事不但重要，也可以通过训练改进；以前觉得话剧只在固定场景说话很乏味，现在看《窝头会馆》，感受到生动深刻的情感和语言的冲击力；跑步的时候默默的洛辛偶尔会忽然闯进脑海，让我短暂地成了他，想一想该怎么说台词。 </p> <p class="ql-block">影子存在脑海里不解决实际问题。前面几次排练，周围只有演员，快轮到我上场时就心跳加速身体僵硬了 - 我的本性。 各个方向飞来的光子，是能产生光压的。跳舞唱歌表演，甚至平常聊天，我都会紧张没表情，大家都习惯了，我更习惯。。。。。这样的习惯很要命。最初几次排练，别的都来不及纠，张导言语手势表情都在说：加音量加音量加音量。放松和加音量合起来简直就是要我的命。</p> <p class="ql-block">从一无所知到有所了解，首先感到的是我的表达习惯就是话剧的反面。说零基础是高抬自己了，我得从负基础开始。在地平线下彷徨困惑了几个星期，忽然有一天，感受到了人物的喜悦，痛苦和愤怒。再上场，我就不是光压仪了，而是洛辛，那个内向专注狭窄到了心里只容得下自己事业的农业经济学家。 </p> <p class="ql-block">我们是业余团队，用心投入的业余团队。刚开始排练，陌生的团队，陌生的剧，陌生的人物，大家有点手足无措。每次看其他演员彩排磨戏都有收获。几位很有经验的，看似轻易简单的举手投足立马有了人物的样子。每周五个小时连排看似缓慢冗长，大家都有进步。或许是选角合适，或许是演员成功进入角色：逐渐演员有人物的性格情绪，人物有演员音容笑貌。 我们既是演员和人物，又是观众，越来越多地被彩排时的感人场景打动。演员们入戏越来越深，直到动情之处落泪。那时没有演员人物观众之分，大家被相同的感受连接着。</p> 外在的演绎，是内心的破限和重塑。我们拥抱改变，通过话剧逐步割除连着肉的绳索，在痛苦中破茧，在烈火中涅槃。 可以想象，赛珍珠从沉重的家庭走到文学之巅再到迎着偏见和阻挠倾力帮助中国和华人，一定走过更宏大剧烈的破限和重塑。 终于，到了演出的日子。早起，瑜伽，女儿探索着用发蜡把我的头发变成浅棕色，把大包小包塞进车里，路过Trade Joes 买了花和酸奶当道具；到了剧场，搬道具，换服装，和大家聊聊，赵妈鲁妈素娟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甚至有牯岭的甜点；走台灯光过戏，一通慌乱；化妆，午餐吃pizza，Simon买了咖啡；稍事休息调整，观众进场，演出开始，感觉象进了赛道，一幕幕紧张有序地进行，小剧院，观众就在眼皮子底下，让我想起《喜剧之王》里的街坊剧场，结束，谢幕，合影；再休息一下，准备第二场；紧张了，因为家人朋友来了，麦克风也没放在合适的位置。。。所以需要多演哈。结束，和家人朋友聊聊，清场，搬道具，收拾自己的东西；剧组聚餐，这是今天最放松欢乐的时候。 <p class="ql-block">一天，两场，十多个小时，给观众留下了什么呢 ？ 或许是色蜡压趴的头发，或许是赵本山步，或许是渣男。。。。更想留下的，是赛珍珠艰辛壮阔丰富起伏的人生故事，和象她一样把想象力注入日常，勇敢地追求梦想的一群人。</p> <p class="ql-block">赛珍珠写百年前中国农民的故事，枫香硅谷剧社重现她的人生故事，每个剧组成员又都有自己的故事，三条溪流超越时空汇成独特的话剧。 同样的历史和人物，别具一格的诠释和演绎。观众看到的，是历史人物、赛珍珠及张导的创作、演员融在一起的河流。 台下的也带着自己的人生经历解读话剧，与台上的一起欢欣，愤怒，惊恐，悲伤和落泪。每位观众的解读象涓涓泉水流进话剧的河里，沁润沙建的硅谷。</p> <p class="ql-block">或许因为喜欢，或许出于好奇，或许忠于责任，或许源于无知如我，性格各异经历不同的人有缘同上核潜艇。近三个月，每周日五个小时过戏磨戏，有时周中加网上过词，也和对手戏多的分别练习。每个演员都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心思。而这段时间话剧几乎成了张导和阿朵社长的全职工作： 召集和面试演员，选角色，安排场地，设计道具，考虑演出服，协调线上线下练习时间，导戏，拉赞助，找剧场，人事管理，激励或鞭策大家，推票，设置票务系统，接受访谈，用各种技术和素材做宣传视频，设计舞美，做演出背景和音效……..这期间张导母亲过世，她回去一周又回来继续投入拍戏，临近演出她自己身体不适进急诊室…..这些都没减慢话剧前进的脚步。</p> <p class="ql-block">表演经验丰富的Jade，Jessica和Alice言传身教帮助大家提高；最需要的时候 Jade 临时受命从营地赶回来带大家排练。小满管麦克风，超出想象的复杂，麦克风有限，她设计了换麦流程。排练和演出总有各种问题，她都努力解决。老秦拍戏认真投入承担多个角色，每个都生动真实，他还看表演场地试技术他有需要必到，并负责道具组，每周都动用包厢车拉道具，也动用自己搬道具。小军，老黄，Ray每次都提前到场装卸道具。赵妈鲁妈素娟晚加入进步神速，每次排练和演出都给大家准备好吃的，还装饰摆设的赏心悦目。 </p> 阿华做了主要的道具。老秦和社长分别借来了屏风和长椅。演员们有经验与否，各自负责大家相助准备让自己成为角色的物品：演出服，头饰，假发，篮子，盘子，行李，婴儿，衣服补丁，花，披风。。。。。张西创意了剧本，我们配合创意了人物形象。 <p class="ql-block">演出时每幕都要换道具，繁杂又烧脑，Lisa， 素娟，赵妈，鲁妈，阿朵和Hongyan认真负责确保了演出的流畅；导演纠正之外，大家也相互肯定分享想法。天天活动说话的人不一定知道自己声音举止在别人那里怎么样，剧友们简短的反馈对我都很有帮助。这段时间大家调整日程行期保证排练对词和演出的时间。演出一结束，大家纷纷如小鸟飞走度假。</p> <p class="ql-block">还有很多幕后英雄，帮剧组推票，宣传，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 四场演出每次都有尽责专业的摄影师拍花絮拍演出，东湾演出时有葆丰摄影，邱立给我们拍了剧照和南湾演出照，Mina两天的演出都赶来拍照，还定格了第一场演出的庆祝和张导生日；化妆师Hong东湾南湾演出时都负责给男生化妆；社长阿朵家的车库里摆满了道具，社长的贤内助摄影，也帮忙搬道具；Simon的老公是东湾演出的万能义工，张导的老公在南湾演出时需要什么做什么；影儿和小珍珠参加演出，爸爸做司机和摄影师。我的染发也与时俱进，从第一次演出的趴坡，到一周后的色正发立，是女儿尝试，查信息和改进的结果，两次都是早晨不到七点就把她叫起来当染发师。 </p> 最后一次谢幕，有点读武侠的感觉，昏天黑地怀着好奇和兴奋随着喜爱的人物涨功力闯江湖遭遇真情。。。。忽然就结尾了。一起磨戏逐渐了解熟悉的那些日子，就成了过去。幕落情在，想起那些日子心里还是暖暖的，不舍也庆幸：有机会和可爱有趣味的人一起做了件柴米油盐之外的事。有一天终老，可以安慰自己说我们没有让眼前的生活锁住目光没有任由多年的枷锁束缚自己。 幸福，是和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