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20107781</p><p class="ql-block">昵称:无为</p><p class="ql-block">文图:无为</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沱水绕山,山拥沱水,峡谷深处的山坳里,住着三十来户羌人。山地石多土薄,野草长得歪歪扭扭,我们的日子也像这些野草,挨着时光慢慢过,却从不见断了生长的劲。</span></p> <p class="ql-block"> 那时山里人,日夜围着填饱肚子转,顾不上细管孩子,也“惯”不出娇娃娃。我童年的“活路”,打记事起就没停过。天刚亮,背着背篼就去地里割猪草,力气小,草割不动,倒常伤着手,鲜血混着草汁在掌心结了痂。春天往后山采野菜,露水浸透裤脚,冷不丁被荆棘划开胳膊,那股火辣辣的疼,半天散不去。冬天拾牛粪,手指冻得蜷成一团,揣进怀里暖半晌,才能再伸出来干活。每次带伤回家,母亲总从灶台抓把灶灰敷在伤口,嘴里念叨“咱娃皮实,不痛”,可夜里,我总觉她借着月光,悄悄摸我的伤处,指尖那点温度,比灶灰暖多了。</p> <p class="ql-block"> 寨子里的学校是栋石头房,三根粗木柱支着屋顶,黄泥墙裂着细缝。操场没围墙,牛羊偶尔踱进来,晃一圈又走了。场边竖根杉木杆,顶端的五星红旗,风一吹就猎猎响。校门口老槐树上挂着块破钢片,是上课的钟,老师拿木棍一敲,“铛——铛——”的声响能漫过整个山坳。我们在坡上疯玩,听见钟声就往学校跑,布鞋踩在石子路上,嘎嘎地响。</p><p class="ql-block"> 寨子偏,留不住老师。公办老师不来,来的都是外村的代课老师,走马灯似的,住不上两年就走——有的嫌山路难走,有的说日子清苦。后来,寨里唯一的初中毕业生接了课,姓张。他对调皮的娃狠,谁不听话,就揪着耳朵罚站墙角,疼得娃们直咧嘴;可谁字写得周正,他就从口袋里摸颗硬糖,塞进对方手心,那点甜,能让我们高兴一整天。</p><p class="ql-block"> 我就是那时候得了“先生”的绰号。有次张老师病了没来,我学着他的样子,拿木棍敲了敲破钢片,竟真把小娃们喊进了屋。给一年级讲数学,给三年级领读课文,路过的阿婆探头瞅了瞅,笑着说“这娃,倒像个小先生”。这事很快传遍全寨,起初听着别扭,日子久了,也便习惯了。放牛时躺在草地上,我总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写字,想着山外的学校,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破钢片,这样的硬糖。</p><p class="ql-block"> 四年级,寨里的娃都要去山脚下的基点校读书,每天往返十四五公里山路。清晨揣两个蒸洋芋,或是一块玉米馍,踩着晨光下山,石子路滑,常摔得满身泥。傍晚背着书包上山,山风裹着寒气往衣缝里钻,肚子饿得咕咕叫,还得盯着星光,一步一步往上挪。有年冬天,雪盖满了山头,我脚下一滑,滚进荆棘丛,腿肚子扎了几根刺,拔出来时,血浸红了裤管,疼得直掉眼泪,可还是咬着牙,拍掉身上的雪,一瘸一拐去了学校。</p><p class="ql-block"> 夜里,父亲在火塘边给我抹草药,一边抹一边说:“要是熬不住,就……”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娃要读书,这点苦算啥?他可是当‘先生’的命。”火塘里的柴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映着父亲鬓角的白发,也映着母亲眼角的光。我没说话,只想起父母凑学费的模样。他们天不亮就出门,母亲去地里侍弄庄稼,父亲往深山里挖药,傍晚回来时,母亲裤脚沾着泥,父亲背篓里装着药材,身上还带着树枝划的伤。</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中考,我落榜了,差两分过线。寨里人见了我,眼神都变了。有人叹气“可惜了这娃”,也有人带着闲话,“就说山里娃不是读书的料,白折腾”。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屋顶的木梁发呆。母亲急得团团转,后来拉着我,背了一背篼洋芋、腊肉,往山下的中学走。她裹着白布帕子,皱纹里积着汗,脸上堆着笑,对着校长和主任躬身作揖,腰弯得很低:“娃不懂事,可他肯学,请再给一次机会。”我站在旁边,满含眼泪,硬是没让它掉出来。</p><p class="ql-block"> 复读时,我寄宿在山脚下的姐姐家。离学校近了,可她家日子不宽裕,却总把最好的留给我。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背书,夜里就着昏暗的灯光做题。姐姐总在深夜,端来一碗热面条,或是两个荷包蛋,看着我吃完,反复说“慢点吃,别累着”。有次她起夜,见我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来,见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她没叫醒我,轻轻给我盖上毯子,转身时,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却裹着心疼,也裹着盼头。 </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中考结束,我揣着心事回家。又逢外公病重,亲戚们都聚在他家,父母不时过去照料,没人催我问成绩,可我心里的石头,越压越重。一天,我去后山挖野菜,对着峰顶大喊,把多日的焦心、不安都喊了出去,心里才松快些。傍晚回家,一进堂屋就愣住了。桌上摆着“九大碗”,这是寨里办喜事才有的规格,亲戚们都对着我笑。父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手上:“娃,考上了。”其实那只是中考上线,填报志愿的通知便笺。</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学校填报志愿,没多久就拿到了师范校录取通知书。为酬谢前来贺喜的亲朋,我家又摆了一桌“九大碗”。部队转业在外地的大舅,一向严肃,用颤抖着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拂摸那录取通知书。他把我拉在身边坐下,一口干了杯中的酒,拍着我的肩膀笑:“咱寨子里,总算出了个真‘先生’!”母亲抹着眼泪,嘴角却咧开了,父亲的腰板,也比平时直了些。</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他们,忽然懂了——母亲敷伤口的灶灰,父亲抹的草药,破钢片的钟声,硬糖的甜,走不完的山路,姐姐半夜的热面条,都不是白受的。那些咽下去的苦,早成了心里的牵挂,成了不肯放的执念。</p> <p class="ql-block"> 开学那天,我穿上母亲新做的白衬衣,背着她亲手缝的被褥。父亲送我下山,山路依旧陡峭,可这次走起来,脚下却轻快。回望山坳,杉木杆上的五星红旗依旧鲜艳,石头房子藏在绿树间——那地方,曾照亮我最难的岁月。那一刻,我心里打定了主意:师范毕业后,要当个好老师,让更多娃娃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把自己受过的暖、吃过的苦,都变成种子,种在他们心里。</p><p class="ql-block"> 师范毕业,我去了一所高山村小当老师。后来调到中心校,再到县城的小学、中学当校长,也在教育局干过几年。我像当年的张老师那样,对调皮的学生严,也会把糖塞进认真的孩子手里;给家境难的学生垫学费,夜里陪着他们做题,就像姐姐当年陪我那样。在管理岗位上,我也试着改革创新,给孩子们搭成长的平台,盼着更多孩子能用知识,改了自己的命。</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成长从不是空话,是石缝里野草的韧劲,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我从山坳里的“小先生”,变成孩子们的“大先生”,每一步里,都藏着童年的影子。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暖,从不是负担,而是养分,让我在岁月里慢慢生长,也让我有能力,为更多山里的娃,撑起一片能安心生长的天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