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

婉儿

<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凉风习习的傍晚,我离开了母亲的怀抱,乘着一股上升的气流,飘过天空,见过许多屋顶。最后,我望见下方有一座齐整的院落,白墙灰瓦,静静地卧在夕照里,便悠悠地落了下去,不偏不倚,卡在了南墙根下一条青砖的缝隙中。</p><p class="ql-block"> 我的到来,未曾惊动这院落的生灵。起初几日,我只是静静躺着,感受身下泥土那冰凉而坚硬的排斥。直到一场夜雨,润泽了砖缝里那一点坚硬的尘土,我才拼尽力气,挤出两瓣鹅黄带绿的、毛茸茸的叶芽。</p> <p class="ql-block">  我的出现,似乎打破了某种默许的宁静。最先开口的是我身旁花坛里的几株玫瑰。她们是这院子的主角,枝干挺拔,叶片油亮,连刺都长得规规矩矩。</p><p class="ql-block"> “哟,瞧瞧,来了个不速之客。”一株暗红丝绒般的玫瑰,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落脚处,可真是寒酸。连一滴水都不能提供。”</p><p class="ql-block"> 另一株粉白的,接话道:“风就是没个定性,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里送。这院子,一草一木,该是什么样,主人心里早有图谱。我们在这儿,是‘名正言顺’。你呢?你算什么名目?”</p><p class="ql-block"> 我怯怯地,试图将稚嫩的根须往更深处探去,却触到更为板结的土层。那泥土,仿佛也沉睡了千年,传来闷雷似的、迟缓的震动:</p><p class="ql-block"> “又来了……年年都有你这样的,随着风,或者鸟的粪便,落进这缝里。发了芽,开了些不入流的花,然后呢?”它顿了顿,那震动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没有‘然后’了。这院子,是个圆圈,从泥土到高墙,从根须到顶梢,都照着一种活法。圆圈里头,容不下别的样子的‘生’。”泥土友善的说。</p> <p class="ql-block"> 我胆怯地仰起头,第一次真正打量这庭院。四面的白墙,确乎围成一个标准的圆圈,将天空剪成同样规整的一方。墙是静的,影是直的,连光线落在地上,都被砖缝切割成井然的条块。那棵老银杏树,立在院心,枝叶蓊郁,却静穆得如同一幅工笔画,从不将影子乱伸一寸。坛中的玫瑰,按时绽放,按时凋谢,连香气仿佛都是计量好的。空气在这里似乎是凝滞的,沉重地压下来,滤掉了一切嘈杂的、鲜活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了泥土的话。这庭院自身,就是一个完满的、自给自足的“认知的圆圈”。墙是它的边界,洁净是它的法则,那几样被择定的花草,便是这法则的化身与证明。一切都在循环论证:衬托院子的洁净和高贵,只有玫瑰玉兰,才是洁净高雅的。这个圆圈,逻辑严密,无懈可击,温柔地拒绝着任何外来的、不同的生灵。</p><p class="ql-block"> 而我,我这颗砖缝里钻出的、叶子带着锯齿的、将来会开出寒素黄花的生命,从根子上,就不在这个圆圈的认知之内。我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偶然”。</p> <p class="ql-block">  我感到了冷,一种比砖石更甚的寒冷。但我心里那点生命的热望,还未熄灭。我固执地生长,抽出更多的叶子,挺起纤长的花茎。我想,或许我开出的花,能证明些什么。当我终于绽开那朵小小的、金灿灿的花盘,我几乎是带着献祭般的热情。看啊,我也有生命,也能贡献一抹颜色,一点光亮。</p><p class="ql-block"> 白天,我的黄花在阳光下,确实显得有些扎眼了。我听见头顶树叶间的窃窃私语,像无数细小的冰凌碰撞:这时我听到太多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那颜色,太跳脱,太不安分。”</p><p class="ql-block"> “何止颜色,你看她那姿态,歪斜着,全无章法。何谈高雅” </p><p class="ql-block"> 夜晚,清冷的月光流泻下来,我听见身下泥土在睡梦中的呻吟:“太亮了……你的花。这院子,夜里该是朦胧的,暧昧的,什么都不要看得太真切,才好安睡。”</p><p class="ql-block"> 连偶尔掠过的微风,穿过庭院时,似乎也被那凝滞的空气驯服了,变得轻悄无力,只敢在我花盘边缘打个旋,便匆匆逃走,留下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你不属于这里……”</p> <p class="ql-block">  我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整个潭水更加坚决的、沉默的否定。这个“圆圈”用它全部的秩序告诉我:你的生机,你的绽放,非但不是价值,反而是一种对和谐的破坏。</p><p class="ql-block"> 那一日终于来了。主人背着手,在院中踱步,目光像巡视疆土的君王,满意地掠过玫瑰、槐树、光洁的青砖。然后,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了。那不是看一朵花的眼神,那是看一件物品上突兀的污渍,看一行完美诗句里误入的错字。他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转身,取来那柄狭长锋利的花锄。</p><p class="ql-block"> 锄刃切入砖缝边缘的泥土时,那声音清晰得刺耳。随之而来的,是根须被生生斩断、撕裂的剧痛。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天旋地转。我被从赖以生存的缝隙中整个撬起,带着一团湿冷的、与我血肉相连的土块,暴露在赤裸的空气里。</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剧痛与颠覆的眩晕中,那个冰冷的“圆圈”,那个我试图融入却被无情弹出的“圈子”,骤然无比清晰地在我崩裂的意识中映现。我忽然懂了。我的一切挣扎,从生根到开花,在这个庭院固有的逻辑里,从来不是努力,只是亟待剔除的“错误”。它并不恨我,它只是不承认我。它用完美的冷漠,否定了我努力存在的全部意义。</p><p class="ql-block"> 这觉醒,并非愤怒,也非惋惜,而是一种穿透般的清明。我不再渴望被这“圆圈”接纳,因为我看清了它的边界与局限。我的归属,在风里,在田野,在远方,在一切这高墙所隔绝、所谓的“野”与“乱”之中。</p><p class="ql-block"> 我被丢弃在墙外的荒草丛。生命的力量支撑着我残破的躯体继续成长。野草储层的水供养我根系,野花摇曳露珠供我舒展。夜来了,墙内的世界早早熄了灯,沉入它无梦的、秩序井然的睡眠。而墙外,真正的风开始苏醒,它从旷野尽头奔来,掠过林梢,摇动万千野草,带着泥土的腥气、花粉的甜香、远水的湿润,以及无边无际的、自由的喧响。</p> <p class="ql-block">  那风来到我身边,盘旋着,充满了野性的、澎湃的力量。我残存的花茎,在风中挺立。我凝聚起生命最后的所有热忱,托举起我那已成熟的白绒球。</p><p class="ql-block"> “醒醒吧,孩子们,”我对着风,也对着无垠的夜空低语,“看见那堵墙了吗?那里面是一个完美的‘圆圈’。而我们的世界,在外面,在所有圆圈之外,在风能到达的、没有边界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风领会了。它欢啸着,鼓荡着,将我那洁白的绒球瞬间吹散。无数柄细小的光伞,挣脱束缚,腾空而起,像一场突然爆发的、温柔的星火。它们乘着那沛然莫之能御的气流,轻盈地、决绝地,越过了那堵象征着认知边界的、高高的白墙,投向外面那片黑暗却无比自由的、广袤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墙内,万籁俱寂,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p><p class="ql-block"> 几年,也许更久。我的子孙早已在原野上绵延成一片片金色的海。春风是我们世代的信使。</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一颗特别好奇的种子,随风又飘到那庭院的上空。它向下望去:</p><p class="ql-block"> 庭院依旧。白墙静立,青砖如洗,玫瑰在坛中精确地含苞,老槐树洒下纹丝不动的浓荫。石臼里的水,平静无波,映着同样规整的一方天。</p> <p class="ql-block">  一切似乎恒久不变。但若静心聆听,在绝对的寂静深处,仿佛有新的、细微的对话在滋生:</p><p class="ql-block"> 一片新生的树叶,在风中轻轻颤栗,向往地问身下的树枝:“母亲,墙外的风……一直是这样唱歌的么?”</p><p class="ql-block"> 那截古老的树枝,沉默良久,内部传来一丝几乎无法觉察的、木质的碎裂声,它用只有叶子能懂的方式回应:“……或许,风本就该是这样歌唱的。”</p><p class="ql-block"> 而那片我曾栖身的砖缝,边缘不知何时,竟也迸出几星倔强的、毛茸茸的绿。是凤尾蕨的幼芽。它们紧紧地、沉默地,抱住冰凉的砖石,将细弱的根,探向我曾经挣扎过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风,依旧年年经过墙头。它从不言说哲理,只是永不止息地吹拂。它吹送种子,也吹动高墙内,那些沉沉固化的规律里,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的裂隙。或许并非瞬间的雷霆,而是像风一样,始于一缕对“圆圈”之外的好奇,始于一次对固有边界的、温柔的逾越。最终还是在觉醒里。完成自己的定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