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针线缝进生活里

山石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山石</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104145</p><p class="ql-block">文章作者:山石</p><p class="ql-block">摄影:山石(部分图片选自网络)</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哒、哒哒、哒哒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声音,从我背后不远处发出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安稳的节律。不需细听,知道又是她在踩动缝纫机。那声音,细密,匀停,偶尔有一两声稍重的顿挫,仿佛句子间自然的逗点,将夜晚的宁谧,缝缀进绵长的布缎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放下手机,转过身悄悄地看着她,思绪不由自主地被这声音牵拉着,溯回到了更久远的年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十多年前,我们成了家,她说,什么时候也买台缝纫机,缝缝补补方便。我说好,我们一起省吃俭用,攒足钱就买。三年后,我们终于凑足这笔钱,从百货商场买回了一台“蝴蝶”牌的缝纫机。那机器,最迷人的是机头一侧那个圆圆的、银亮的转轮,手指一拨,便“哗啦啦”地空转起来,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清越而空旷的迴响。我把它安放在并不宽敞的卧室里,从此,三天两头总能看见她坐在缝纫机前缝这缝那。我的裤脚边磨毛了,她说:“把脚边线拆了卷短点儿,再缝上又是新的”;儿子长个子,她说:“把裤脚边放长,可再穿一年”;单位分了房,旧窗帘长短不合适,她说:“把它重新裁剪拼接起来,挂上一样的可以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年一年过去,缝纫机的漆面早已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光,露出了黄铜的底色,像老人手背上淡淡的斑,而那铸铁的踏板,光滑锃亮。那时节,她还年轻,脚下一踩,转轮飞旋,机针便“噔噔噔”地落下,那声音是夯实的,带着些许笨重的力气,仿佛每一个针脚,都要靠人的筋骨与耐心,实实在在地“钉”进生活的纤维里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九八年,因我工作调动,举家搬迁。那时,日子宽裕了些,许多旧物只好处理掉。那台缝纫机,在我看来,实在是笨重而过时了,就劝她也扔掉算了,说“如今谁还自己做衣裳、缝补丁呢?占地方,也派不上用场。”她围着它转了好几圈,用抹布反反复复地擦那早已纤尘不染的台板,半晌,才轻声说:“留着吧,万一……裤脚开了线,做个小布件什么的,总能派上用场。”她的理由那样微弱,近乎一种固执的借口。我好说歹说,她才终于松了口。卖给废品站的那天,她一直目送收购员抬它下楼,看那沉沉的机身被麻绳草草捆上三轮车,“吱呀呀”推远了。我知道,她是心疼了。那心疼里,或许不止是一台机器,还有一些与我们的青春、与往昔安稳岁月相关联的东西,被当作“废品”一样,轻易地载走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光一晃又过去十年,家里有了孙辈。小孩子的衣物,袜子,玩具,被罩床单,磨损得格外快。商场里买来的成品,也总有不合意之处。她怀念起那台旧机器,念叨便渐渐多了起来。“要是那台缝纫机还在,”她总这样起头,然后絮絮地说起用那台机器改制旧衣裤裙的往事。她的念叨里,起初是遗憾,后来竟生出一股不罢休的劲头。终于有一天,她自己去了商场,搬回了一台簇新的电动缝纫机。新机器还是那个“蝴蝶”牌的,她说这牌子亲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机器是乳白色的,轻巧,功能多。最大的特点是,它不再需要人力去驱动,插上电,轻轻一碰踏板,便“嘶——”地低吟起来,针脚细密如雨。她戴上老花镜,俯身在那片柔和的灯光下,像一个初学乍练的工匠,带着几分新奇与笨拙,熟悉起这现代的“兵器”。然而,当她真正上手,将一块布料铺平,扳下压脚,那哒哒的旋律再度响起时,我仿佛看见,那个熟悉的、从容的身影,又回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毕竟是重操旧业,不一会儿,她就成了新机器的“熟练工”。自此,家里的布件活计,便全归了她。孩子裤脚磨出的毛边,她用锁边功能细细地走上一圈,立刻焕然一新;衬衫的袖口脱了线,她剪去旧线头,重新车上一道笔直的明线,比原来的更加牢靠;嫌买来的被套太大,她量了尺寸,裁去一截,重新缝合,套上后不宽不窄,刚刚合适。她甚至找出些零碎的布头,拼接成坐垫套,或是给孙女的洋娃娃缝制小衣裳。每一件经过她手的物事,都带着一种手作的、妥帖的温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句古老的谚语,如今,已没有多少物质匮乏时代的辛酸,倒更像是一种笃定的生活哲学。她并非吝啬,只是无法忍受那种轻率的丢弃。在她看来,一道裂痕,一个破洞,并非物命的终结,而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人用手、用心去介入,去延续,去建立新的联系的契机。那哒哒的机声里,缝进去的,是经纬分明的棉线,更是寸寸光阴,是耐心,是惜物之心,是一种将离散重新聚拢、将破损温柔修复的朴素愿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静静地听着,四周很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那有规律的“哒哒”声所安抚。她微微佝偻的背影,与那台嗡嗡低鸣的白色机器,构成一幅安宁的剪影。我忽然懂得,那被卖掉的旧机器,从未真正离开她。它的魂灵,附着在这些更细密、更流畅的针脚里,附着在她手指抚过布料的轻柔触感里。它从一种沉重的、需要全身气力去驾驭的“劳动”,变成了一种轻盈的、近乎抒情的“操持”。时代在变,工具在变,但那“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笃定与喜悦,那在创造与修复中获得安宁的心境,却穿越了二十多年的烟尘,在这深夜的光线里,被完好地延续了下来,并且,愈发地从容,愈发地明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哒,哒哒,哒哒哒……这声音还将继续响下去。它缝纫着有形或无形的裂痕,编织着过去与现在,也将我们这满满当当、结实暖和的日子,一针一线,缝进未来绵长的记忆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