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苏巷的春茶

七红

<p class="ql-block">一场春雨连续下了几天,把城南半苏巷地上的青石板洗刷得能照清人影。袁小跃背着那只绿帆布书包,在巷子的转角处又一次遇见林颖芝时,手里的《中华上下五千年》差点掉进脚边的水沟里——这情形跟眼下常常刷剧,看到的那些蹩脚网剧似的,男主角总在某个地方撞见心上人。说起来非常老套,但这的确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p><p class="ql-block">“哟,又遇上了,袁小跃。”她笑眯眯的样子真的好清纯好可爱,蓝色连衣裙子的袖口卷着,露出细瘦的手腕。“你也往图书馆去?”</p><p class="ql-block">他慌乱的“嗯”了一声,欣喜中带着紧张。其实他才从图书馆出来,故意绕了远路来到这里经过半苏巷,就是想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遇见这个总坐在图书馆角落,看书时爱歪着脑袋思考的姑娘。</p><p class="ql-block">刻意的制造“偶遇”,现在想想有点傻,可当时就觉得,能多看她一眼、多说一句话比做什么事都开心。</p><p class="ql-block">之后他总是常绕这条路,巷子里的“不期而遇”多了,两人就算认识了。有一回她不小心在石板路上拌了个趔趄,他伸手扶住,指尖刚触碰到她温热的胳膊,两人的脸腾地一下竟同时红了。他突然觉得心跳得厉害,但又有种莫名的感觉,很奇妙,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将他和她悄悄拴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巷子里有一家茶馆店,他们成了这里的“常客”。店主是个寡言少语的老人,茶馆里就摆着几张老旧的木桌,卖几分钱一碗的粗茶和一些小零食。他俩常用些零粮票换一碟瓜子,边聊边嗑,同时看着雨珠洒落在青瓦上,溅成细碎的水花。一次她从书包里掏出本《雪莱抒情诗选》,低声说道:“这是我爸从部队带回来的,你别跟同学说。”</p><p class="ql-block">他听着她读“如果冬天来了,离春天还会远吗?”,指尖无意识地醮着茶水在桌面划动,像是抄写她朗诵的诗句。雨停时,阳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照在她沾了瓜子壳的嘴角。他忽然想伸手帮她擦掉,手抬到半空又猛地缩回来,假装去抹桌上的茶渍,耳根一时烫的厉害。当年这种少年的窘迫,现在想起来,倒比后来吃过的任何糖都来的甜。</p><p class="ql-block">最后一次在茶馆见面,林颖芝把那本《雪莱抒情诗选》送给了他,封皮上用红笔描了朵小小的海棠。“我爸要调去郊区的有线电厂,全家都要跟过去。”她低头吹着碗里的春茶,茶叶在水起起浮浮,“你……真要去下放?”</p><p class="ql-block">“嗯,高中一毕业,通知下来就必须去。”</p><p class="ql-block">雨又下了起来,打得屋檐噼啪响。她忽然抬头,眼里蒙着淡淡的惆怅:“我给你写信吧,地址我打听清楚就告诉你。”</p><p class="ql-block">雨停了,他送她到巷口外的半苏桥,她走了几步后过回头,蓝色连衣裙在风中摆动:“袁小跃,等你回来我们见面,还在这儿喝春茶。”</p><p class="ql-block">他刚想说声“好”,话还没出口,她已拐过桥头,被雨雾裹住了身影。眼前的景象像幅没画完的画,留白处成了他一直无法忘却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1975年的8月,袁小跃拎着铺盖卷上了去吉河的卡车。他把《雪莱抒情诗选》藏进枕套里,一有空就拿出来读,每次收起时都会摸一摸封面上的海棠,心里反复念着那个没等来的未知地址。知青插队的日子又苦又累,白天在田里劳动,手上的血泡一个挨一个;晚上挤在漏风的土坯房里,听着同伴的鼾声,耳畔总会响起半苏巷的雨声,想起林颖芝读诗的调子——那声音软乎乎的,像羽毛一样轻柔。他给她写过三封信,全都没能寄出去,信里字字句句全是想念,却没敢写一个“爱”字。唉,那时候的年轻人,表达感情含蓄得像裹着层棉花,总是犹豫不决,不敢造次。</p><p class="ql-block">当全国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袁小跃的心猛地亮了。他知道,要是考上了大学就能回城,就能有机会去找她了。那时正值隆冬季节,每个寒夜,他都在煤油灯下啃复习资料,冷了就起身蹦跶一会儿,嘴里念着雪莱的诗:“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睡觉时把《雪莱抒情诗选》压在枕下,封面上的海棠被摸得渐渐模糊,像被岁月磨掉的指纹。</p><p class="ql-block">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他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城了。来到城南,走进半苏巷,谁曾想这里已变了模样:木板结构的茶馆不见了,成了红砖砌的院墙。“偶遇”的转角倒还是那么熟悉,只是墙上刷着“时间就是金钱”的标语,白花花的有些刺眼。他去了郊区的有线电厂,问了许多邻居,有人说林家搬去了赣南,有人说林平平也去下放了,没人说得清她到底去了哪里。生活这东西,竟也会开这种令人沮丧的玩笑。</p> <p class="ql-block">忙忙碌碌,一晃几十年过去。袁小跃退休后,搬到了老伴看中的一个小区,这里恰巧就在半苏巷附近。偶尔他会踱进这条如今已是历史文化街区的巷子里,地上的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却再也踩不出当年那种咯吱作响的感觉了。有一次和邻居老太太闲聊,老太太说年轻时一直住在附近,依稀记得有个爱穿蓝色连衣裙的姑娘,总在茶馆门口等一个背书包的瘦小子。</p><p class="ql-block">“后来呢?”他急忙追问,嗓子里的声音有些发紧。</p><p class="ql-block">“后来啊,那姑娘跟她爸去了赣南,说是支援工业建设。”老太太侧着头、眯着眼仔细回忆,“听开茶馆的老头说,姑娘临走前还来茶馆过几次,问有没有人给她留信呢。”</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他在巷口的售货机买了瓶汽水。拧开瓶盖的瞬间,气泡炸开的声响里,关于那年的记忆忽然就漫了出来——青瓦上的雨滴声,茶馆里的春茶味,还有林颖芝回头时,蓝色连衣裙在风里摇曳的裙摆,都清清楚楚的,就像刚刚发生过一样。</p><p class="ql-block">他擦了擦眼镜,镜片反射着身后的夕阳。四周传来大人和孩子的笑闹声,像极了当年他们踩着石板路时一路欢笑的情景。</p><p class="ql-block">“等你回来,我们还在这儿喝春茶。”</p><p class="ql-block">初夏的风穿过巷子,带着暖意拂面而来,像是回应他那句迟到太久的“好”。这“回应”在风里飘着,有点轻,又有点沉,像那段绵长的思念,终于落了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