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人性》后续之二

杨宏保

老李四十八岁那年，在矿上搞接待。因为接触的部门多，认识有头有脸的人的机会多，经历普通人想象不到的事情也就多了。

其中，有一个实权部门在老李的印象中最为“深刻”。当时，这个部门的领导经常来矿上检查，一来二去，老李和他们熟了起来，一度将他们奉若神明，安排食堂好吃好喝好招待，丝毫不敢怠慢。

为了得到这个部门的“照顾”和“不找麻烦”，矿上逢年过节安排老李带着现金去给领导们送礼，级别高的两万，中等的一万，级别低的两千，确保让每一个相关领导都能在喜庆的节日里，感受到矿方的“一片心意”。

起初，老李对这份工作很热情，不论刮风下雨，还是天寒地冻，哪怕深更半夜，也要开着自己那辆十几年的破车尽职尽责地把礼送到。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老李的这份热情便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沮丧。

究其原因，是这些领导已不满足那几千几万了，想得到更多。从一开始的笑脸相迎，到后来的理所当然，再到后来的不屑一顾，一步步把老李的好心情破坏的干干净净。

老李五十岁那年，春节来临，他去送礼，先到这个部门的“一霸手”王领导家，整整在楼道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楼道里的风像刀子一样直往身上招呼，割的他苦不堪言。直到晚上十一点，王领导才醉醺醺地回来。看到他手里的钱不够厚，直接夺过去，门都没让他进，撂下一句话：“你们也不与时俱进，都什么年代了，还送这个？”说完，“砰”的一声重重地把门关上，把老李凉在了门外。

第二天他去一个姓孙的中层领导家送礼，人家一捏信封，脸当时就沉下来了：“你们矿好歹也算是个大中型企业，年年就拿这几个钱送人，不觉得寒碜？”老李被怼的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最后给一个姓赵的底层领导送礼，打电话约他出来。姓赵的领导拿到信封捏了捏，揣到裤兜里，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老李看着远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这叫什么事？”老李回家气得一晚上没睡着，“我又不欠他们的，为什么朝我发脾气，叫我看他们的脸色？”老伴也气他受到了不公平对待：“你看你接触的那些人，表面上人模狗样，实际上贪得无厌。过年别干了，有气没处受了。”

春去秋来，转眼又迎来了中秋，老李打算撂挑子不干了。他把自己两三年来经历的种种人情冷暖向矿上作了汇报，矿上很重视，迅速做出决定——加钱。两万的加到五万，一万的加到两万，两千的加到五千。希望老李不要推辞，一如既往地为矿上做“贡献”，继续履行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此后，老李又开始了续写自己“光辉”的历程。

加钱的效果立竿见影。老李很快又见到了“久违的笑容”，并得到了各级领导难得的“嘘寒问暖”。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没想到暗流涌动，又溅起了涟漪。

老李五十三岁那年，接到矿领导一个电话：“老李，你们是怎么搞的？没听说王领导退休了吗？怎么还给他报销费用？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到我办公室来，把情况说明一下。”矿领导一顿不容置疑的训斥，让老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知发生了什么，赶紧去见矿领导。

原来王领导上个月就退休了。作为官场上过来的人，都懂得“人走茶凉”这个规矩，一般情况下，退休了就不会再向单位要好处，更不会到企业伸手，怕丢人现眼，被说三道四。可王领导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不知道这是官场大忌？

老李赶紧给财务打电话，询问发票是谁拿来的，财务说是孙领导拿来的。孙领导说是替王领导来处理一些个人费用。



听说发票是孙领导拿来的，老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给孙领导打电话核实，便请示矿领导。矿领导指示老李直接给王领导打电话，听听王领导怎么解释。于是老李拨通了王领导的电话，以实相告。谁知王领导不听则已，一听火冒三丈，大声道：“报销什么发票？我怎么不知道？这个姓孙的，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平时到这个煤矿报销，到那个煤矿报销，早已怨声载道了，还不自知不自省。如今又打着我的幌子行骗，败坏我的名声，中饱他的私囊，是可忍孰不可忍？”

真相大白。矿领导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抿了一口茶水，感叹道：“这个姓孙的，的确像王领导所说的那样，这些年没少来咱矿上报销发票。不过他这次报销的多，怕咱们不给批，趁王领导退休人刚走这个节骨眼上，借王领导的名义，行中饱私囊之计，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的伎俩被王领导戳穿，现出了原形，让我们认清了人性的复杂。”

老李请示发票怎么处理，矿领导说：“扔垃圾桶算了。咱们也不举报他，给他一次做人的机会，再有下次，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李五十五岁那年，又经历了一次人性的丑陋。

那个姓赵的底层领导退休了。有一天，赵领导给老李打电话，让老李在矿上给他安排一桌饭，他和几个朋友中午上去吃。

老李一听赵领导命令的口吻，还要带几个朋友来，就气不打一处来，当下没好气地回怼：“你不是退休了吗？怎么还管我们？过去你来吃是公务接待，现在你退休了还来吃，算怎么一回事？”

赵领导不以为然地说：“怎么，退休了就不能到你矿上吃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朋友？”

这句话简直把老李气笑了：“朋友？有你这样的朋友吗？自己吃还要带朋友来，你以为食堂是我家开的？你给矿领导打电话，只要矿领导同意，我没意见。”

赵领导一听要他给矿领导打电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没了回音。

从那以后，老李和赵领导就成了路人。这样的结果对于老李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一来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应酬，二来又可以不给矿上添麻烦。



老李说，他了解赵领导，工作了几十年，吃企业吃惯了，突然吃不上了，就不爽，就像小偷一样，偷了一辈子人突然偷不上了，没法适应。

老李回忆完这段往事，感慨道：“不知道是土壤出了问题，还是种子自己管不住，一个部门里，怎么就出不了一个好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