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砚台

三木

<p class="ql-block">摆在我书房写字台上方的砚台,曾是祖父李公华堂老大人留下的"文房四宝”之一,六十多年过去了,它的姿态除去尘埃后面貌依旧。祖父是出了名的地方"秀才”。能言善辩,写得一手漂亮字。父亲是青一色的农民,虽没有多大文化,但祖父留下的这方砚台却保存下来了,我无意从一个柜子里发现了它。便小心翼翼抹去它身上的尘埃,把它置于我写字台最耀眼的地方,视它为我练书法的一个法宝。我是一个教书匠,已退休多年了,但祖辈的这份书香我不能丢,我要一直使用并好好地珍藏它,让祖辈的传统书法发扬更加光大。</p><p class="ql-block"> 当我见到它,提笔写字用到它时,就想起了邻里乡亲讲到的关于我爷爷的故事——他那挥毫泼墨的情景似乎出现在我眼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个冬夜,煤油灯摇曳着黄豆大的光,祖父坐在八仙桌前,袖口一挽,墨条在砚上缓缓推磨,沙沙声像细雪落在瓦片上。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老屋木头的陈味,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他提笔蘸墨,手腕一沉,几个大字便落在红纸上:“天地君亲师位”。乡人围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字如松如柏,筋骨分明,仿佛能镇住整个村庄的喧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战乱起,村里人四散奔逃,唯有这方砚台,被祖父用蓝布包了三层,藏在谷仓最深处。他说:“字可以不写,墨不能断,根不能丢。”父亲虽没念过多少书,却记得这句话。土改那年,有人要砸了这“旧物”,父亲悄悄把它塞进炕洞,一藏就是十多年。</p><p class="ql-block"> ”文革"过后,我母亲才用整洁干净的棉布把它藏在一个柜子里。后终于被我发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退休后常坐在院中,把砚台放在膝上,用软布轻轻擦拭。它早已不研墨了,可那凹陷处还留着墨痕,像干涸的河床,记着往日的流淌。有时孙子跑来问:“爷爷,这黑石头有啥用?”我就笑着讲起他曾祖父写春联、代人写家书、在祠堂教孩童描红的旧事。孩子听得入神,小手摸着砚台边缘,忽然说:“它是不是也认得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心头一颤。是啊,它认得。它认得曾祖父的笔锋,认得祖父亲的沉默,也认得我这一生在讲台上写下的每一个字。几代人,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可笔没断,心没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这砚台静静躺在我的书案上,不再蒙尘。它不说话,却比什么都响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