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叮叮按:六十年代初,我的二哥在昆二中讀初中,班上有兩個特別的同學—王仁瑞和黃粟。王仁瑞家住在登華街竹子巷一號一所一顆印小院中,我家住在竹子巷三号,每天路过偏头都可見那院子綠蔭拂面卻常年不見陽光,王仁瑞由此面色蒼白……聽說他成績特好,還有詩書畫和武術特長,心裡很佩服。黃粟經常來我們三號院子玩,現在想想,大約他先到一號找王仁瑞同學深刻了一番,順便來我們院和我们这些頑皮的小孩輕鬆一下,因為寡言的我哥與他雖是同學,也僅是行個點頭禮就完了。當年的黃粟,高度近視加之身體瘦弱,走起路來就飄飄的,於是我母親形容他“踩著氫氣球走路”,並給他取了個“爛文人”(類似孔乙己)綽號,一直在我們院裡使用……最近讀到王仁瑞回憶黃粟同學及母校昆二中的這篇文章,覺得生動獨特而富於年代感,還頗有幾分民國文人風,讀到好幾處會啞然失笑、反復回味並留下畫面感,真是一篇絕妙好文!於是,在此推薦閱讀,以飨讀者。(阅读本文可参考阅读叮叮推文/黄粟原创美篇《我的昆二中及王仁瑞等同学》) </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王仁瑞說:這照片太難得了-登華街竹子巷口,我家就在電線桿左拐的竹子巷一號那個一顆印小院中(劉建華攝于1993)</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做學生做得並不顺利,常常感到別扭。所以,我對學校生活不滿意,也就談不上幸福的童年。因為,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捉弄我,讓我學不到——我想要學的東西。 </span></p> <p class="ql-block">我在一個用已故的民國將軍(注:赵又新将军)的祠堂(注:赵公祠)做學校的小學(注:又新小学)里讀了六年書。當我拿着畢業證走出校門,回頭左右看了看:大門兩旁兩個碩大的灰頭土臉的石獅子,依舊站在一米左右高的石座上,依舊心事重重地垂着頭,意冷心灰,沒有一點風采——往日将軍的英武靈魂,已不需要它們看護,已不知飄向何方,而今日在這大門內進去岀來的——都是喧囂頑皮的,嘻嘻哈哈的一群屁小孩。沒有人理睬它俩,時不時還有頑皮學生爬來獅頭上坐着玩耍。它俩心中一定在想——這日子過得真沒意思…..又覺得自己有失職守,沒守護住将軍的英靈,讓他成了孤魂野鬼,真使人(獅)傷心,不意冷心灰那怎麼行呢?!</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趙公祠》(又新小學,後為東風小學)設色紙本 1959 宗其香</span></p> <p class="ql-block">我想着石獅子,將軍的幽靈,祠堂,以及我的並不顺𣈱的小學生涯,走到了翠湖旁。看著清亮的湖水,天上傳來大雁的叫聲,接着一隊左右伸展排成人形的雁阵便飛了過來。抬頭一看,感覺天空怎麼比平常高出很多, 就想到了一個詞:秋高氣爽!真是佩服了古人造詞水平,不說:天高氣爽,而說:秋高氣爽,這"秋"字比"天"字更加的空靈,更有無限的空間感和想像。所以,秋天的天空就會比平時高出一頭來。這見識不得了,而我讀了六年書,就沒學到這樣的見識,真令我心灰意冷。六年的學習,我只記住了兩句感動我的語文:其一,“秋天來了,天氣涼了,一群大雁往南飛……”多美,多自然,這就是我現在的情和景,形容此刻的情景沒有比這句更好的了;其二,是一幅看圖識字,天上畫了一個太陽,陽光照着,地上有一位母親在為兒子穿衣裳,圖下面有兩行字:媽媽縫衣多辛苦,我穿棉衣要愛惜!那時候(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我們都穿母親手制的衣服,一讀,就感到暖暖的母愛,這樣就記住了幾十年,後來讀了唐詩“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輝!”原來說的就是這幅看圖識字。</p> <p class="ql-block">六年時光,就學了這麼兩句語文,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是不是天天進出校門都看到那垂頭喪氣的石獅子,影響了我,還是那個將軍的幽靈作祟影響了我的智力?應該是這樣的,——不能怪老師,也不能怪教材(以前我總覺得是教材有問題),當然更不能怪我愚笨,要怪就怪石獅子和幽靈!</p> <p class="ql-block">就在這樣的疑惑中,我考入了昆明第二中學,這個學校有個綽號“背街背巷小二中”。在我考進二中前三年,這是一個只招男生的"和尚"學校,男女混招學生——我這一届是第三屆。</p><p class="ql-block">昆二中的北面是武成路,東、西、南面好象都叫富春街,街中又有許多小巷:三轉彎,太陽巷⋯⋯所以,有"背街背巷小二中"之稱,這個"小"字說明它佔地面積不大,解放前曾叫"富春中學"(<span style="font-size:18px;">注:這個學校創建於1914年,時為省立聯合第一中學校),</span>聶耳先生就是這個中學畢業的,解放後叫昆明第二中學,以后就再沒有出過像聶耳先生這樣的大人物了。所以,凡人凡事更換名字都要謹慎!</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昆二中教学楼与操场</span></p> <p class="ql-block">在入學前幾日,我去二中看了看,看看門前有沒有石獅子,是不是又是哪位大人物的祠堂。六年的小學生涯已經弄得我狼狈不堪,所以我有擔心,因為那時的學校不是祠堂改的,就是舊官邸改的,還有些是寺廟改的⋯⋯一句話,幾乎沒有新建的。由於石獅子和幽靈的影響,我六年小學學習,就記住兩句語文,如果上中學還在祠堂里,我估計三年出來,能否記住一句語文都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到二中校門一看,沒有石獅子,也不是祠堂,經打聽,是前清某大人的官邸,這下就放心了。兩扇高大的木門陳舊,象兩個老人斜站着,但高四、五米,又厚實,還是可以想像當年官邸的威嚴,只不過如今已顯現出窮酸相了,進去轉轉也全是土坯房,多數一層,有幾幢兩層的,也都是窮酸二字罢了。但只要沒有石獅子,沒有幽靈,這就夠幸運了,窮酸算什麼?窮酸是那個年代的品相,你要它有什麼好品相?知足常樂啊!</p> <p class="ql-block">如果有人來做這篇文章的讀者,你別嫌我囉嗦。因為,這篇文章是為了當年——我在昆二中新結交的同學、朋友——黃粟,而寫的,我們相交而處至今,已有六十多年,這可不是一段短暫的時間,一段短暫的友情。他對昆二中有懷念,經常聽到他在念叨昆二中,我同樣覺得二中的生活有趣,三年學習比我小學六年記住的語文多。在如今這個混亂無聊的時代,有趣的事很少,令人高興的事也不多,我寫這文章,回憶這些平常往事給朋友看,給自己看,主要是为了抗拒而免於患上老年痴呆症——在這個無聊的時代!現在,我把老朋友的介紹暫時放一放,在後面再做介紹,老朋友嘛,就是凡事都能明白對方的心事,即使不明白也會寬容。</p> <p class="ql-block">要說一個學校,首要地是這學校有值得回憶的老師,有趣的老師。其次也要能夠交上新朋友,——黃粟就是我交上的新朋友。昆二中雖和時代一樣有窮酸品相,但比較西南聯大的“鐵皮屋”“泥草棚”的窮酸來說,應該說好許多。而且,窮酸相的西南聯大有多少大師,又出了多少大師!所以,窮酸不是問題,有無大師才是問題。一個學校要比就比有無大師,而不是比有無品相。</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雖說是某位前清要人的官邸,但從這張合影後依稀可見的校舍看,不過就是些土坯房,與其他中學無法相比(第二排左二为叮叮二哥)</span></p> <p class="ql-block">我有家教:要尊師敬道。所以,說學校就從說老師說起:首先要說的是:平淡無奇而語出驚人的教地理的殷老師,他是我進二中的第一師長印象。開學不久,上第一節地理課——在一個悶熱的下午(由於教室通風不好,只有一面有窗),本來九、十月之秋,天氣清爽,不應該悶熱,可是太陽照來教室外的土坯墻上,抹在土坯表面的石灰層,在歲月的流逝中,變得如此滄桑,已經脫落得斑斑駁駁,五花八門,極象一幅狂人的現代抽象潑墨山水,而土坯墻也是凸一塊,凹一塊,露出了一根根稻草桿(做土坯和稀泥時,要加入切碎的稻草桿)。前幾天又下了一陣雨,土坯濕漉漉的,露出的稻草杆也濕漉漉的,散發出怪異的陳年腐土氣味,陳年的腐草氣味,兩股陳年怪味互不相讓地飄着,擠進了悶熱的教室,而教室呢?又是即不通風而又狹仄,四十多同學坐在狹窄和悶熱里,本來已經要昏昏欲睡,又擠進來兩股陳年腐朽的氣味,全班同學就象一群中了邪的瘟雞。</p> <p class="ql-block">平淡無奇的殷老師(下图一排右一)站在講台上,穿著洗得泛白的灰色中山裝,衣服紐扣全體扣緊,衣領一圈竪立,環脖而圍,不足一米七的身高,臉上有天花遺留的淡淡痕跡。他對陳年怪味和悶熱無動於衷,也不喝叱沉睡的同學,好像他已習慣了這種現象,地理課本來就是一門平淡無奇的課,又加上一位平淡無奇的老師,善於看麻衣神相的我們,在悶熱和怪味中,半數人都已肆無忌憚地入睡了。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半睡半醒地望着殷老師,看到他彷彿自言自語地——用一種夾雜着南腔北調的普通話問:宇宙是什麼?如果有人這樣問你,你要怎麼回答?——整個昏睡的教室沒一人回答,即使想回答,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又說,要這樣回答(自問自答):“上下四方為宇,古往今來為宙”,我一聽到這解釋,兩隻眼睛就嚇得睜大了,睡意頓消——一開學,就記住了一句有深意的語文——“上下四方為宇,古往今來為宙!”有這個好的開始,看樣子三年初中起碼能記住六句語文,一年兩句,應該可以,比較小學三年記一句,六年記兩句,真是有盼頭。同時,也就明白了——原來宇宙是這麼一回事!接着他又說(可能看到起碼有一個學生在聽了),宇——就是無邊無限的空間,宙——就是無頭無尾(無始無終)的時間,萬事萬物就生存活動在這兩個字之中,誰也擺脫不了!我本想搗蛋地說一句,大家現在是昏睡在陳腐怪味和悶熱兩者之中,誰也擺脫不了,誰也醒不過來,但被他說出來的正大光明,硬梆梆的知識“上下四方為宇,古往今來為宙”震懾住了,就不敢出聲。此時,他又把這兩句對宇宙的解釋作了板書,這板書寫得鐵骨錚錚,他說出的知識,寫出的板書,絕不能用他的外表——平淡無奇來形容,而要說“出類拔萃!”心中便生慚愧——駡了一句“去他媽的麻衣神相”,害得我幾乎成了一個齷齪小人!同時,不好意思地想,不能欺負知識,欺負老實人,要有家教,要尊師敬道(知識)!</p> <p class="ql-block">在這節課上,我又聽他講了一些知識:地理課就是講授一些地球的知識,但地球只是宇宙中的一個小小星球,所以,你們首先要對宇宙有認識,在宇宙意識中才能了解地球,也要學會看地球儀。他拿起一個地球儀,指著表面密匝匝的曲線說“認識地球就從認識這些線開始”;又說,“記住,直經橫緯,南北向的曲線是經線,東西向的是緯線⋯⋯”如此等等。我好奇地翻開地理書,他講的很多知識書上都沒有,經線緯線的解釋到是有的,但不如他說得好而易記——直經橫緯。</p> <p class="ql-block">黃粟同學,這節課你是醒着的,還是睡著的?!自此之後,我見到殷老師,就立正點頭向他問候:老師好!他也會說:你好!</p><p class="ql-block">但如果你們認為殷老師只是一位有專業而敬業的老師,而無一點情趣,那也不對。有一天,又上他的課,也是在悶熱的下午,——反正這些偏科,地理,歷史,生物⋯⋯都是在悶熱的下午,又有同學在昏睡,課程講到德國的工業區——魯爾區,他忽然把我座位前面的張同學叫起來,說:“請說出德國的有名工業區”,張同學睡意欲存,不知道說什麼?我在後面提醒他,說“魯爾區,魯爾區”,在昏昏沉沉的睡意中,他下意識地脫口便說“滷餌快”(餌快是昆明的一種常見食品,有多種吃法,滷炒是一種吃法,另有煮,燒烤⋯⋯等吃法,民間是把"快"字的左邊的竪心旁改為"食"字旁,合而代之,取"快"字的讀音,此字查不到)。全班未昏睡者哄堂大笑,笑醒了全班。殷老師不笑,慢慢地說,我就知道,你就是在想着三轉彎(校旁的一條小巷)的燒餌快,芝麻醬搨(抹)得多,還是搨得少。這一次全班是全體哄堂大笑,都醒了,沒人睡了。那個年代,很多笑話和有趣的事都會和食品聯繫在一起,所以,那是一個很特別的的年代——1961年,1962年,因為缺少食物,所以,民間的主流意識形態就是——飢餓,往往是——人們談論着高尚的事情,一眨眼就和食物拉扯在一起。今天的人很難理解,怎麼會把高尚的事物和肚子——吃的問題扯在一起,會感到低俗。可是,我們那時的肚子就是裝著一個"餓"字,癟癟的,就高尚不起來。我們就是從這個低俗走過來,又走到今天這個雜亂無章,富足、平庸而顛三倒四 的時代,不幸得很啊!——有了食物,又缺了另外一些不是食物能代替的東西!老天啊!你能不能為此,說句公道的話啊!</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昆二中老師和同學,第二排由右至左:王仁瑞、和之石(叮叮二哥)、張天奇、倪錦昌,第五人認不出來,第六位女生認識但說不出姓名;第二排那位老師認識但不知道姓名,第一名女生認識,說不出姓名,第二名李淑輝,第三名徐乃賢,我的同桌,第四班主任卞翠英,另一位是幾何老師;第一排女生,右一、二,認識而忘記姓名,右三是夏珍珍;第三排第五位是劉彤芬語文老師,很好的人,她的女兒又是我的學生。好玩!</span></p> <p class="ql-block">昆二中,除了殷老師,還有另外幾位有趣的老教師,說老教師,是他們在我年輕的眼睛中,他們都是六十歲上下的人,確實是老——滿臉都是歲月拙劣之手刻划的蒼老痕跡,表情似憂慮重重,又似雲淡風清,反正我弄不清他們在想什麼?估計領導弄得清楚他們在想什麼!所以,每當我們放寒、暑假時,都組織他們去學習,不放他們的假。我猜想:不是組織他們去學習專業知識,他們的專業都很好,應該是讓他們去學習高尚的東西,以便物盡其用。那時,新的、高尚的教師尚未大量培養出來,處於青黃交接之際,這些教師就需還要改造、利用。這就讓我有幸能受教於他們。如果沒有這些傳道解惑的老教師,我就聽不到有趣的知識,也沒有有趣的故事。當然,沒有了他們,我今天回首往事,那往事便是一張白紙,早已隨風飄去,不會象我今天寫的往事,沉甸甸地飄在風中,却飘逝不去!</p> <p class="ql-block">其中有一位我至今還在想念、而不能忘懷的老教師——化學老師田宗明先生。</p><p class="ql-block">田老師教化學,在未說他的故事之前,先得說一句,他的課真是教得——妙!如果允許再加一個字就是:絕妙!他是中國制鹼化學家侯徳榜先生的入門弟子,侯先生是中國重化工業的開拓者,世界公認的科學家,他的制鹼法,世界稱之“侯氏制鹼法”。名師出高徒,窮酸的昆二中就有這樣的世界級大師的高徒做老師,也有我這個-北洋大臣李鴻章的曾孫李廣平先生門下的高徒做學生。為了文章的節奏,自嗨一句:“見笑,見笑,真是見笑於大方了!”</p><p class="ql-block">我說他的課,教得絕,教得妙,聽了以下的故事,你便會明白,什麼是大師,什麼是大師和高徒的關係。上課了,田老師走進教室,也是平淡無奇,只是頭上多了頂舊的,癟癟的解放帽,臉上多了副金屬細框眼鏡,略顯淸瘦,眼睛閃亮,精神,嚴肅,着裝就不說了,那年代,天下人的服裝都和殷老師穿的一樣,天下的男裝只有一個款式:中山裝,天下男裝的顏色只有兩個:藍色,灰色。這些老師穿得雖是天下一統,但教書却不一統而各有特色。</p><p class="ql-block">田老師的晶亮的眼光在鏡片後,凝視了全班幾秒,說:上我的課,要守我的規矩(沒說要聽領導的話),我在課上講什麼,叫你記什麼,你就記(背誦)下來,黑板上寫的,叫你抄什麼,你就抄下來,下課把它背下來。你不記你不抄,你認為下去可以去看書,我告訴你,我講的是書上的,又不是書上的(有點玄,把全班震住了,沒聽過那位老師第一節課是這樣講的),你查不到。但只要你按我說地做,初中上完我的化學課,上高中你就是一學期不上化學課,到考試前,用我教你的知識,隨便翻開書看看,复習一下,也保證你考八十分以上…..全班同學一下驚呆,四十多雙眼晴齊刷刷都望着田老師。——真是一位神奇而陌生的老師!在這里,我先為田老師的話做一個證明和注腳,再往下講,高中我上師附中——一所平庸而又有名的學校,由於化學老師教得死板無趣,人是到了課堂,可是什麼也聽不進去。你想,人嘛,都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學習嘛,由無趣入有趣易,由有趣入無趣難。我已經上過田老師有趣又有理的課,又來上無趣的課,是什麼狀況就不說了,你懂的。但到了考試,總要考嘛,不然爹媽不開飯就完了。我就用田老師教的化學知識,翻開化學書復習,也真的沒遇到什麼困難就看懂了,我的化學考試沒有下過八十五分的。不信的人可去師附中查看檔案,我們的檔案制度,是殷老師講的那個宇宙中最健全的。</p> <p class="ql-block">接下來,他這樣說:我的作業,我不佈置,每節課後面,都有作業題,有幾題就做幾題,只要你認真聽我的課,按我的要求——該記的就記,該抄的就抄,十分鐘就可以做完作業,不必翻書查找,這也是每天自己對自己做一個測驗。如果你做不岀來,肯定是你沒好好聽我的課,聽好課不可能做不岀來。又:不交一次作業記一個零分,考試考一百分,零乘任何數等於什麼數?他用低沉,明晰的聲音說,你們回答!這時他眼鏡後的雙眼閃出來一道道晶亮的光,射出一束束的嚴肅,大家不由齊聲回答:𩂓乘任何數等於零。他又說,你們知道這個乘法的結果就好!再回答一次,大聲點。全班不由自主地一起大聲回答:零乘任何數等於零!這就是我們全體同學面對的:嚴肅又嚴厲的化學現實!</p><p class="ql-block">現在說考試,聽好我的每堂課,記好我要求記的,考化學,不需要什麼看書復習,到時候,你就去玩,去翠湖捉蜻蜓,去田裏捉螞蚱,捉回來烤了吃(沒有油,不能煎炸,只能烤。又扯上肚子的問題了),在我管得了的範圍考試:期中考,期末考,上面規定考一百分鐘,但我有我的規定,考試六十分鐘後出來的,說明聽課不認真,即使考了高分,我只給六十分。畢業考試不在我管的範圍,但是,我敢肯定,按我要求認真做的同學,考試時間絕對不會超過六十分鐘!——又要面對一個嚴肅的考試時間問題。可確實是這樣:我考化學,沒有超過五十分鐘的。分數沒有下過九十分的。也有檔案可查證。而我的化學書,畢業時翻岀來一看,幾乎是全新的。按田老師的要求,聽了課,記住要求記的,教科書基本多余。而他呢?走進教室講課,也不拿什麼書,手拿兩支自選的完整粉筆(不用教桌上的長短不齊的粉筆),開口講來,都是書本上的內容,而又和 書本上的有區別——簡單,明白,易記,又有趣,板書也是寫得規整而領綱挈領,都是基本常識和重點。——這正是擺脫了本本的一種主义!</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登华街晨光(苏新宏摄)</span></p> <p class="ql-block">如果以上所說的,你還認為籠統又有點玄。那下面我細說幾個他的教學方法——風格(大師門下高徒風格)。這也是不同一般的玄,這樣,你就明白什麼是:玄而又玄,眾妙之門!——反正已經囉囉嗦嗦寫到這裡,只有再囉囉嗦嗦寫下去,這是寫給朋友看的,是為了防止老年痴呆,一般讀者不會看,這就讓我寫來無所畏懼。</p><p class="ql-block">田老師編了一個化學元素表,按照他的意思而編(這樣的口訣今天已不足為奇,滿地都是),這在六十年前很新奇,許多基本知識都圍繞此表——照表宣科,這個表成了聯絡各種基本知識的中心。他說,這個表上面的元素都是你們上初、高中要經常接觸的元素。六十多年過去了,我還能背誦出來,現在,就驗明正身,把它背在下面:鉀鈉鈣鎂鋁锰锌,鉻鐵錫鉛氫,銅汞銀鉑金,鋇銻鎢,氯溴碘,氧氯氮磷硒炭硅!</p><p class="ql-block">在這裡我得做個說明,我對化學沒有多少興趣,我對詩書畫有興趣。但對田老師教的化學有興趣,但這個興趣又被高中無趣的老師教得消失了,所以,我的化學知識就是田老師教的那點,就是這點知識,也隨着似水的流年又流走了許多,所以,我的化學知識可憐巴巴,如在此文中出現錯誤,請鑒諒!這是我記憶年老失修之錯,非田老師之錯。</p><p class="ql-block">我為什麼六十年後,還能有這樣的記憶呢?這就要講他的方法:每節課,班長叫完:起立,他說完:坐下,接着便大聲說'元素表,背!一教鞭"啪"一聲打來教桌上,大家便高聲背誦:鉀鈉鈣鎂鋁錳鋅⋯⋯他也和大家一起背誦,而眼睛直勾勾望着同學。每節課如此,元素表又押𩐳順口,不記住很難!</p><p class="ql-block">隨着教學的深入,講到各種化學反應,化合價⋯⋯每節課背完元素表,他都說,這個元素表中,排在前面的元素都比後面的元素活躍,一般來說,在置換反應中能置換出它後面的原子,組成新的物質。說到物質,他又問,什麼是物質,一起回答,我們又一起回答:物質由分子組成,分子由原子組成。</p><p class="ql-block">講到化合價,他又把元素表寫在黑板上,注明各元素的正負數值,叫抄下來,記住。說,表中氫元素以前的都是正價,它之後就有正有負。記住,以後寫化學方程式,最重要就是等號左右兩邊的化合價一定要平衡,記住各元素化合價,那就簡單如吃豆腐(又是吃),都是十位以下的加減法。當時這個表中的各種元素的化合價,我都能記得,現在只記得氫是正一價,氧是負二價了。它倆一化合便成了水(H<span style="font-size:15px;">2</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O</span>),方程式:2 H + O=<span style="font-size:18px;">H</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2</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O,</span>一分解便成了氫氧和氧氣蒸發。我的其他化合價和知識都模糊了,都在不舍晝夜流淌的時光中蒸發了,歲月不饒記憶啊!</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翠湖之晨(杜天榮,1970年代)</span></p> <p class="ql-block">那個年代,時興上晚自習,晚七時至九時,中間有十五分鐘休息。晚自習就是做作業,做完,預習新的課程。我負責把每天要交的作業寫在黑板上,按泛政治的潛意識,交作業的順序這樣寫:政治,語文,數學,化學,物理⋯⋯,有化學作業的第一天晚自習,田老師走進教室,看了一眼黑板,問,誰負責寫黑板,我站起來說,我負責。 他令我,上來擦掉,另寫。把化學作業寫來最前面,以後都這樣寫。不這樣寫,記零分一次,零乘任何數等於零你是知道的。自此之後,每次晚自習,交作業的板書:都是化學領導一切!</p><p class="ql-block">那天晚自習,他還說,學習嘛,當然不是为了考試,是為了知識,可是,也要學得輕鬆快樂,按我的要求就能輕鬆快樂,就會有時間去捉蜻蜓,捉螞蚱。上我的課,只要是認真聽和記,毎日作業十分鐘就能作完,考試也不需復習,多輕松。今晚就做個試驗,拿出作業本來,說着拿去一本同學的化學書,說,把書關上。我念白天學的課程後的作業題,一題留五分鐘给你們做,開始,⋯⋯測試完畢,他又說,你們以為我說大話,考試不需要复習就能考高分,我告訴你們,我教了幾十年的書,有經驗,有把握,有自信這樣告訴你們,說着又伸出右手,手心向上,說,我講的都是最基本的常識,都是要點。不管誰來考,誰來出題,都跳不出我講的範圍。說完後,把手掌握成一個拳頭,氣宇軒昂地晃了幾下。遇到這樣一位大師門下出來的特立獨行的高徒,怎麼辦?大家只有:對化學畢恭畢敬,對田老師畢躬畢敬!——我們都相信:田老師講的知識,就是如來佛的手掌,考題就是孫悟空,跳不出去。同學自此以後,不管校內,校外,見到田老師,都立正問候:老師好,他笑笑,答:同學好!田老師的嘴有點扁,扁平的嘴唇兩頭微微向上翹,一笑便是:江南三月,草長鶯飛!——課堂上見不到這個笑。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过去年代的中學化學實驗室</span></p> <p class="ql-block">在實驗室上課,每節課必要進行的問答是這樣:問,怎樣點燃酒精燈?齊聲答,摘下燈罩,用明火點燃。問,怎樣熄滅?齊聲答,用燈𦋐蓋滅。問,為什麼這樣做?齊聲答,隔絕空氣。問,為什麼隔絕空氣?齊聲答,空氣中有可燃的氧氣。問,可不可以吹滅?齊聲答,不可以。問,為什麼不可以?答,試驗室中,空氣中可能有其它易燃氣體和化學品,一旦把火吹來這些物質上,就是火災,并且你吹气就是把空气中的氧气吹向火,是助燃行为……他又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一次火災,把生命燒了,就是:1一1=0,齊聲說,一減一等於零。我們又齊聲說,一减一等於零。前言結束,開始做实驗!</p><p class="ql-block">這個小小的基本常識,我今天都對它感激不盡,當然,對化學也是感激不盡,對於田老師——他對我而言,就是:天大地大,不如田老師的恩情大!別以為我在呼口號,唱贊歌拍馬,聽了下面的故事,你就明白我——老王——是個老實人且懂得感激!</p> <p class="ql-block">我父親是一位山區醫生,那里不通公路,每月都要進城採買一次藥品,其中有十斤酒精。藥品採購完,就堆放在我家,請馬幫來馱運進山。酒精裝在一個大土罐子里,那一日,不知為什麼,父親去查看酒精罐子,打開罐子的大塞子,他竟然打開火機去照看(他讀私塾出身,沒有上過田老師的化學課),𣊬間從罐口升起一股蓝色火熖,父親嚇呆了,罐塞掉到地上,我却本能地迅速拿起一件衣服,或許是一塊什麼布,立刻封鎖了罐口,心中念一句,用燈罩蓋滅,火就被蓋滅。</p><p class="ql-block">這股火燒起來,如果不是用田老師的化學口訣把它滅了,後果就是—我們一家人就無家可歸,就只有流浪(政府那時困難,連建學校都無錢,怎麼能夠幫我們蓋新房子,我們要體諒政府的難處。我們呢,更談不上有什麼能力,只好互相體諒,只好流浪)!父親可能更慘:要去吃公糧!看到這里,你說說,我上面的口號,贊歌——是口號乎?贊歌乎?!</p><p class="ql-block">我有激感之心,是我奶奶培養教導岀來的,不是上政治课上出來的。她說,你為別人做了好事,不管是大事還是小事,要立刻忘記,別人為你做了好事,即使是雞毛一樣無足輕重的小事,都要記住,都要感激。只可惜,我當時雖心存感激,却沒有把這個感激向田老師說岀來,辜負了家教。只是特別認真地聽他的課,考試沒有下過九十五分的。有化學作業的晚自習,我寫板書,都把化學兩個字大大地寫在政治,語文,數學作業前面,——化學領導一切!就是不知道他明不明白我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黃粟的中学毕业照和那本《二百首》</span></p> <p class="ql-block">下面就要寫黃粟同學了,趁機再說幾句這些老教師。依我看這些教師,專業強,素質高,走路也從來不爭先恐後向領導身邊擠,很有分寸。可正是由於他們素質高,專業強,不去擠,都不能去大學做教授,而只能在窮酸的二中做老師。</p><p class="ql-block">我又想,我們的政治老師,如果都有田老師,殷老師那麼强大的專業知識——政治的,又有他們的教學方法,又懂得零乘以任何數等於零,和一減一等於零的數學知識,并能在教學中靈活運用,如果是這樣,我敢肯定,我們全班同學在窮酸的二中,不到畢業之際,就全部是又紅又專的接班人!</p> <p class="ql-block">黃粟老同學已飄飄然迎面向我走來。要說这位老同學黄粟,一百个人見了,不會有一百個不同的印象(不象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只會有一個統一印象:清瘦飄然,宛如一根電線桿,桿頭掛着兩盞半明半暗的燈泡——雙眼高度近視……黄粟上初中便只有零點一的視力,走在時代的金光大道上,舉步踟蟵,前行維艱,心里有驚慌,確實飄飄然——因爲視力,就看不清前路,也看不到前途上的光明,就滿臉愁雲,不知道腸子里結了多少解不開的憂鬱疙瘩。但是,只要仔細琢磨一下——他那近視的、半睜半閉眼中流岀來的似明似暗表情,你很難用一句話把它說明白是什麼表情?好像在做哲學沉思,又好像是有所期盼似的!雖說一百個人看了他的外觀品相,會有一個統一印象,可是一百個人看了他的表情,絕對不會有統一意見。真是一個初見之下有點捉摸不定的同學。但是,如果把他瘦弱的外觀品相和近視眼中的有所思的表情結合起來,加以綜合分析,就會想到帕斯卡爾的一句話:人是一支蘆葦,自然界中最脆弱的生命,但,却是一支會思想的蘆葦!今天——幾十年後,他還保持了這樣的視力,我想,如果沒有心中強烈的期朌和光明,他的視力早消逝了,他早淪入黑暗!老天保佑心中有期盼、有光的人!</p><p class="ql-block">不要從外觀品相上小看了黃粟,把他看做一介從林黛玉瀟湘舘走出來的——愁容書生,如果是這樣,那你就錯了,我告訴你,黃粟搞起精神污染來,馬上變成另外一個人。他有一本《外國名歌二百首》的書,我就沒有,其他同學也沒有,他翻開書,看著那些阿拉伯數字1、2、3、4、5⋯⋯,和一些奇形怪狀的符號,就能把歌唱出來,我就唱不岀來——數字怎麼能唱成歌的?其他同學也唱不出來。唱起歌來,他的手臂會隨着歌聲激動,眉眼會舒展開來,愁雲散開,也有一番青春景象,眼睛中也有光。他唱《紅河村》,唱《深深的海洋》,唱《山楂樹》⋯⋯,我就跟著哼,現在我會唱的幾首外國歌曲,都是跟著黃粟哼會的。唱了不久,我就中了黃粟的邪——受到了“精神污染”,平常看着班上老嘴老臉的女生,根本和看男生一樣——我說老嘴老臉,是說這些女生和我都是從一個學校來的——那個用祠堂改成的學校,已經互相看了六年又加上二中这几年就有七八年了,都是老嘴老臉了,現在,忽然間不出公告通知,就變成了新的嘴臉,是有點怪的。班上四十多人,有三十多人來自我那個學校,其他學校來的只有十人左右,黃粟是其他學校來的外校"移民",我和他交為朋友,就可稱新朋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王仁瑞说:這就是情竇初開、手足無措的我們班男生女生。左一為同桌徐乃賢,左二孫賓,左三楊樹珊……. 最右為熊美珍;第二排右一張學虞……反正是,我聽了黃粟的歌,只認得女生了</span></p> <p class="ql-block">看了七、八年跟看男生一樣老臉老嘴的女生,今天,黃粟一唱歌,一𣊬間全都變了嘴臉——翻臉不認舊臉,都是新臉。倏然間,我看這一個——漂亮,又看另一個——漂亮。怎麼啦?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啦!也沒有人告訴我是怎麼啦!黃粟不停地唱,女生也不停地在漂亮。我就不明白如此瘦弱、在微風中走路都飄飄如仙的黃粟,怎麼有這麼悠長的中氣來唱?我猜想,一定是女生暗里把省吃下來的糧票,不斷地送給他,讓他吃飽了,不停地唱,讓她們不停地漂亮!——中學生每月口糧三十二斤,小學生二十五斤,冒冒失失多出了七斤,女生小肚雞腸,吃不了,可以省下一點來,男生很難省下一兩。為了漂亮,我估計暗中送給黃粟的糧票不少,不然他哪有這麼强大的中氣——不休不止地在唱!可我還是覺得黃粟不是從紅樓夢中瀟湘舘走來的——愁容書生,而是從聊齋中走出來的,一隻左顧右盼的男生狐狸——黃老邪(他后来读教育学院,果然得此“雅号”),使我中了邪,受到了精神污染——能分辨清楚了:女生不是男生,女生是女生,男生是男生!這一切變化都是黃老邪一手造成的。</p> <p class="ql-block">黃老邪的歌聲造成了全班的男生、全班的女生青春騷動,情感動亂。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本來全體男生和女生,平平靜靜的一池春水,關你黃老邪什麼事!你偏偏要來站在這池水邊唱歌,現在水被唱皺了,起了波浪,你拿出一個辦法來解決啊!——我們總不好意思去找組織解決啊!黃老邪不聞不問,只管站在水邊唱,一點都不關心人民群眾的疾苦——我仍然跟着哼。</p><p class="ql-block">如果我把黃老邪對全班男女生造成的青春動亂情況,在當時寫出來,有關部門肯定要把他找去談話,弄得不好,會停學一年!當然,做人要有底線:不能出賣朋友!今天寫出來,已經不會對他造成什麼負面影響了。 因為,今天是開放、文明、酒足飯飽的時代,少女少男表達情感,都光明正大,都很開放而有力量,他們的肚子是飽的,鼓的,沒有飢餓,所以,感情就陽鋼,什麼都硬梆梆的(真是令人艷羨的身強力壯,不象我們當年,什麼都餓得軟塌塌的),表達起情感來,就有力量,就氣吞萬里如虎,就敲鑼打鼓,就象我們那時唱的革命歌曲:咱們新人有力量,嗨,有力量!說干就干,說上就上,咱們新一代都是英雄漢(原歌詞:咱們工人有力量,咱們工人都是英雄漢)。比較而言,我們那時被黃老邪唱皺了的那點春水,真是可憐兮兮,遮遮掩掩,閉月羞花——見不得人,充其量偷偷摸摸搞點“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這種過時東西,在新一代看來就是一個笑話,就是飢鋨中的一個低俗。現在的有關部門,也不會再來追究黃粟同學那點精神污染了——這已經算不上什麼事了,要追究的大事多着呢!</p><p class="ql-block">跟隨着黃粟的歌聲,我和他就越走越近,就成了朋友,就進入了互害狀態——互相找一些打擦邊球的文學書來,交換着讀:普希金,萊蒙托夫,屠格𣵀夫,巴爾扎克,莎士比亞⋯⋯,我倆都喜歡文學。出現了這個狀況後,我也不好意思再說,受了黃粟的精神污染,就不說了,不提黃老邪這個名了。進入互害模式的主題是:文學—,文學中的愛情,友情,親情⋯⋯人性复雜,情類多了,就不一 一例舉。</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黃粟家就住在長春路的這木板樓上,他就是在那兩扇窗下課外閱讀的(昆明老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文學讓我𠉴戰勝了飢鋨,飢餓再也不如影而隨着我倆,如影隨形着我俩的是文學,我倆都認為將來會成為詩人。我俩人,今天,也確實有些詩人的模樣、氣質,特別是黃栗,能在飢餓的年代中,接受了那麼多漂亮女生的漂亮糧票,又換成漂亮大米吃了下去,就憑這些漂亮,不可能不成為詩人。</p><p class="ql-block">我們讀契訶夫的書,讀他的名著《六號病房》,讀得似懂非懂,難以理解那種深刻而又現實的荒謬。但喜歡并感動於他的《帶閣樓的房子》,這個小說有一個甜蜜而憂傷的愛情,這個小說也有蘇聯(以俄國為盟主的聯盟帝國)拍的電影,書我們看了,電影也去看了,書的最後一句,也是電影的最後一句:米修司你在哪里?坐在影院中,坐在青春的飢餓里,一聽這麼無奈而情有所盼、又茫茫然的一句:米修司你在哪里?我的心當場就碎得散落在影院的地上,就被嘻嘻哈哈的散埸觀眾,踩蹋得一片糊塗。黃粟的心碎得比我完整些,因為,他有漂亮女生的糧票支援他飢餓的青春。</p><p class="ql-block">我們那時,讀不了陀斯陀耶夫斯基的書,要過四十歲的人才能讀,才能理解。那時我們年青,浪漫,幻想着美麗,使我們不敢面對陀先生那把明亮的、解剖人性的手術刀!那把刀冷酷無情,對人性刀刀見血,可其中又有悲憫(這種認知是我五十歲後讀出的),年輕人沒有生活認識,不知道人性之復雜不亞於宇宙,就讀不下去,彷彿覺得那是老毛子那邊的事,但他說的一句話,是記住了的——沒有愛的地方,就沒有理性!</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们班的毕业照</span></p> <p class="ql-block">記得有一次,我們到農村,參加學校要求的秋收勞動,那個村子靠近滇池。一天的勞動完畢了,秋風清涼,到處都飘荡着稻米和稻桿的清香,泥土也散發出宜人的氣味,一切秋收的氣味都沉甸甸的,滿天都飄着秋收的沉甸甸,我們交談着各自讀的書,心里也是秋收的沉甸甸,沿着田埂便走到滇池旁。</p><p class="ql-block">坐在滇池的一邊,看着白天的太陽,緩緩落向滇池的另一邊,余輝照在天上,映在水面,有一白帆微步凌波從水面飄來。你就念萊蒙托夫的《帆》:</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帆下,水流比藍天清亮,</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帆上,一線金色的陽光⋯⋯</i></p><p class="ql-block">我說,最近我也讀了他的一首詩《即興》:</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我悲哀地看著我們這一代人,</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他們的前途不是黑暗就是空幻</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他們的生命,在襁褓中就已被扼殺⋯⋯</i></p><p class="ql-block">我們都沒說什麼,只是望着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接着我們又說了普希金的《致大海》:</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再見吧,大海!自由的元素(現在翻譯成:自由奔放的大海),</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這是你最後一次在我的眼前,</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滾動着蔚藍的波浪</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和閃躍着驕傲的容光⋯⋯</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滇池歸帆,遠處西山清晰可見(昆明老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天快黑了,只有滇池那邊,水天交接處還有一抹天光。我們一直坐着,看着遠方,興致勃勃說着詩歌,小說⋯⋯天全黑了,升起一芽清光𥻘𥻘的月亮,我們很久很久地坐在那裡。</p><p class="ql-block">就這樣了吧,我們的青春就這樣忍著飢餓,念着這些詩過去了,就老了。老,是一種潮流,順應潮流,我們也就老了吧!</p><p class="ql-block">昨天,文學忠實地陪伴著我們度過了飢餓的青春,他昨天忠實,今天也必然忠實,還是依賴他度過晚年吧。世間事顛三倒四,我們不能理解,不要去摻和啊!文學忠實,我們就以他為榜樣,守住本心,老老實實地做一粒平平淡淡的鹽,讓這世界多少有點味道!</p><p class="ql-block">老同學,老朋友,你還在唱歌嗎?</p><p class="ql-block">聲音大一點!</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作者簡介 </i></b><i style="font-size:15px;">王仁瑞,自幼師從鄒若衡、李廣平先生習武學文,畢業於雲南師範大學(昆明師範學院)歷史系。中國書畫院院士、雲南省書協會員,昆明市民進書畫院特邀畫家。(引自百度)</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昆明師範學院歷史系七八級畢業留影(1982,后排左起第六人为王仁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非商業用途,未開通打賞,有錯指出,有補充請留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