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与那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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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文字:蔡策</p><p class="ql-block">制作:蔡策</p><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源自网络(侵删)</p> <p class="ql-block">冬日的阳光穿过窗格,在书桌上铺开一片暖色。茶杯里升起的热气,在光柱里袅袅地盘旋,散开。这样的午后,连尘埃的浮动都显得静好,让人不由得想起一些旧人,和一些在记忆里依然温热的话。</p><p class="ql-block">有些话像冰,落地有声却寒彻肌骨;有些话像这冬阳,淡淡的,却能照进岁月的褶皱里。</p><p class="ql-block">记得1994年夏末,空气稠得化不开。当那句“讲了这么多费话,你要我记哪句?”终于挣脱喉咙时,办公室里只剩下吊扇空洞的嗡鸣。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豁出去的、冰凉的清明。</p><p class="ql-block">可记忆总会在某个时刻,让寒暖交织。当这句锋利的话在时间里慢慢沉钝,另一些声音,却如被阳光唤醒的种子,从心底最妥帖的角落,生出温暖坚韧的芽来。</p> <p class="ql-block">最早的声音,来自省运河航运公司一个会议室的主席台。1985年,苏北京杭大运河千吨驳顶推试航总结会。省运河公司闸管处的董处长在前一晚特意嘱咐:“小蔡,明天你代表厅里安全组发言。”为此,我打了一夜腹稿。次日坐在台上,身旁就是颜厅长。轮到我时,面对台下济济一堂的专家领导,刚要开口,气息却紧的要命。这时,身旁的颜厅长并未转头,只将身子微微倾向我这一侧,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轻轻送过来三个字:“别紧张。”话音落下,他才从容地看向台下。那气息稳住了我,腹稿如泉水般涌出,清晰而流畅。后来,在许多个共同出差的黄昏,车子在国道上平稳行驶,他会忽然聊起他正在读的《史记》,说太史公的笔力遒劲,嘱我写材料时可多揣摩其筋骨。最难忘的一次,是在回宁的车上,暮色四合,他望着窗外流动的田野,似是随口一提:“家里装个电话吧,工作方便。需要的话,发票给我。”那份超越规章的、私人的信赖与托付,我没去报销,但它比任何补助都厚重,让我觉得自己的认真被看见了。</p> <p class="ql-block">另一个记忆,则关于一辆被妥帖安置的自行车,和一句足以称量此后所有文字重量的箴言。</p><p class="ql-block">汤厅长甫一到任,便带我去沿江调研。夜晚宿在临江的宾馆,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整条长江的呼吸都涌到了窗下。他泡开两杯茶,推给我一杯。氤氲的热气隔在我们中间,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笔力千钧者才有的笃定:</p><p class="ql-block">“小蔡,到我这个年纪才敢说——纸是死的,人是活的。”</p><p class="ql-block">我端着茶杯,屏住了呼吸。我知道面前这位长者,是省委组织部出了名的一支笔,见过太多人的起落,写过太多决定人命运的材料。他的话,是从无数页批示、考核、鉴定里淬炼出来的真金。</p><p class="ql-block">“我在部里写了半辈子,”他看着杯中沉浮的叶片,像在审视那些他批阅过的档案,“最怕的,就是人成了纸的奴隶。一个人的优点缺点,三五行字就定了格,装进档案袋,好像那就是他全部的故事。可那是死的。”他抬起眼,目光像能穿透纸张,“而坐在你对面的人,他有汗湿的手心,有没说出口的抱负,有夜里辗转的反侧,有第二天清早重新燃起的劲头——这些,纸记不下。”</p> <p class="ql-block">“所以写东西,”他话锋一转,直指我的笔端,“你引的文件、数据、案例,都是‘死纸’。但你怎么把它们唤醒?怎么让读的人透过这些黑字,看见活生生的矛盾、活生生的出路、活生生的人心?这要靠你自己这个‘活人’的温度、见识,还有胆量。”</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那支曾经决定许多人命运的笔,此刻轻轻点在桌上:“好文章不是墨写的,是血写的。你的观察、你的焦虑、你的不忍、你的期盼,那点活气,才是文章的魂。”</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醍醐灌顶。这位公认的写作高手,传给我的不是辞藻与结构,而是一颗“活”的文心。他教我敬畏文字的力量,更警惕文字的局限——规则在纸上,但答案在人间;历史在卷宗里,但未来在人的选择中。</p><p class="ql-block">从此,这句话成了我职业生命的“脊梁”。每当伏案,我总感觉它立在背后——它让我在援引条文时,不忘条文背后喘息的人群;在总结成绩时,仍看见未被书写的艰辛;甚至在遭遇不公的评语时,能紧紧攥住这个信念:一个人的天地,从不该被几页档案所框定。</p><p class="ql-block">纸,是过去的墓志铭,安全而冰冷。</p><p class="ql-block">人,是未来的创造者,鲜活而温热。</p><p class="ql-block">那晚的茶香与江风早已逝去,可这句话,带着一位真正“笔杆子”的全部重量与温度,活在了我的血脉里。记得一次在市里开会后宿在宾馆,第二天清晨,他见我便对司机洪雷说:“把他自行车放后面,捎回厅里。”我那辆老旧的二八杠,被妥帖地安置在轿车后备厢里。到了厅大门口,我搬下车子,他点点头,车子便驶入院内。那一路无声的同行,是一种默许的陪伴。</p> <p class="ql-block">而将我领上这条路,并在漫长岁月里如父如师般塑造我的人,是孙老处长。</p><p class="ql-block"> 自1982年分配到厅里,我就在他手下。他出差总喜欢带上我,一路走,一路教,从文书案牍到世事人心。他身姿清矍,谈吐从容,确有一番长者风范与仙风道骨。</p><p class="ql-block">老人家待我,不止于工作的引领,更是生命的浸润。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朴素如泥土,却结着最实在的道理:“有气不要忍,伤身;有病不要等,误事;有钱不要省,该花就花。”这话从一个一辈子如履薄冰、做事慎之又慎、将“原则”二字刻进骨子里的老人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深意。他不是在教人放纵,而是在告诫一种更高级的“惜身”与“达观”。</p><p class="ql-block">他的“忍”,是把委屈嚼碎了咽下,化作更圆润的智慧与更坚韧的担当,而非淤塞成疾。他的“等”,是谋定后动的静气,绝非拖延苟且。他的“省”,则最为深刻——那是对公家一分一厘的计较,与对身边人、对有意义之事毫不吝惜的慷慨。他将这“不省”的金钱观,彻底内化为了一种重情尚义的人格。</p><p class="ql-block">这种深沉而开阔的修为,这种看似矛盾却高度自洽的智慧,让我在后来的岁月里反复体味,受益无穷。有时我的一些习惯、处事的神态,竟被旧同事笑说:“你这做派,越来越像孙老了。”我听了,心中没有惶恐,只有一份悄然生长的温暖与安定——仿佛一棵树,在确认自己正从深爱的土壤里,吸收着对的养分。</p><p class="ql-block">1988年那个冬天,当前途悬而未决的惶惑袭来时,是他用一句“别瞎想,以后就跟我”,接住了我。他教给我最深的,是在任何境遇中守住本心与格调的那份定力。“真的假不了”,是他常说的话。今年老人家已九十八岁高龄,我们仍保持着密切的往来,这份历经四十余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上下级,成为我生命中的福分。</p> <p class="ql-block">而人生的航道,往往由不同段位的领航员接力守护。1994年那场冲突后,局面晦暗不明。在更高处掌握航图的总领航员——汤厅长,洞悉了这片暗流。于是,他做出关键安排:让童小田局长直接分管我。此后的六年,童局长对我全然放手,以我为主,信任有加。他如兄长,亦如稳定的舵手,在复杂的暗流中为我守住了一片能干事、能呼吸的水域。他找到我,话说的直白而痛快:“小蔡,别理她。那人水平很差。”他目光坦诚,“汤厅长也跟我说了,她根本管不了你。”这份毫不含糊的信任,是我在那段迷雾期最坚实的精神压舱石。</p><p class="ql-block">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六年之后。当大环境终于迎来变化的契机,长期被压制的活力寻求破土之时,童局长在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成为了改变轨迹的决定性力量。后来我得知,他曾专门为此奔走,力陈原委。正是这次在历史节点上的关键托举,结合他长达六年的坚定信任,产生了合力。 仿佛一艘在雾中徘徊太久的航船,始终有一盏灯在舷侧亮着,而在潮汐终于转向的那一刻,一双有力的手又稳稳地推了它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把。</p><p class="ql-block">从此,长达十数年的彷徨真正画上了句号。航船冲出了令人窒息的险滩与迷雾,眼前豁然开朗,驶入了一片广阔而平静的海洋。我的轨迹,因这长期的护航与关键时刻的助推而彻底改变。</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日影,又向西偏斜了几分。茶杯渐凉,握在手中,却依稀有暖意循着指尖回流。</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溯,我才明白:那句曾让我背负顶撞之名的质问,与这些多年来滋养我、支撑我的话语,原来并非对立。一边是对不公与偏见的清醒抵抗,另一边是值得珍视与奔赴的温暖人情——它们像一条河的两岸,共同塑造着我职业生涯的河床。前者赋予我守卫底线的棱角,后者赐予我温暖长路的微光。</p><p class="ql-block">颜厅长的风范与提点,汤厅长那浸透人生阅历的“纸死人生”之论,孙老处长如父如师的庇护、教导与人生智慧,童局长兄长般的信任与义气……他们在我生命的不同章节里,投下了形式各异却同样珍贵的光。尤其是那道在至暗时刻亮起、彻底扭转乾坤的光,让我深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信任,足以终结漫长的等待;总有一些人的出现,是为了校正你生命的航向。</p><p class="ql-block">冬阳终将移步,暮色迟早来临。但那些被光温暖过、塑造过的灵魂,自身便会成为光的载体。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话语,连同那次关键的托举,就这样在记忆的长河中静静沉积。</p><p class="ql-block">最终,它们都化为了我自身目光的一部分——当我看待他人时,会努力看见档案之外的鲜活;当我提笔书写时,会尽力让文字透出人间的温度;当我面对难关时,心中总亮着那些不灭的星光。</p><p class="ql-block">这或许就是光阴最深的馈赠:它让那些照进过你生命的光,不是你仰望的遥远星辰,而是你自己能够发出的、温暖而坚定的光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