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衣柜深处的断镯

路在脚下

在我家衣柜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断成几截的玉镯子，那是妻子压箱底的宝贝。每当看到它，往事就不禁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眼前。

1998年，我和妻子相识于吕梁教育学院，她比我低一届。有一天晚饭后，我去女生宿舍看一个老同学。在与老同学闲聊中，我发现她们宿舍有一个女孩子，整个晚上，没说几句话，当我们聊到兴头，笑声阵阵时，她就会抿着嘴偷偷地笑，笑声很甜，尤其那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显得那么清纯可爱。或许是因为我自己的眼睛小，因此我对大眼睛没有抵抗力，总之，第一次见面，那双清纯灵动的眼眸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从那以后，我就有意地去她们宿舍串门，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下课后，我等她一道回宿舍，一直目送她走进宿舍；餐厅里，我抢着帮她打饭，然后坐一起，谈天说地；操场上，我陪她散步，聊学习、聊生活。就在这一次次漫无边际的闲谈中，我们的心慢慢走到了一起。

说来惭愧，当时我的工资只有二百多，恋爱期间，很少给她买过像样的礼物，也很少请她去过像样的餐厅。就在路边的小餐馆，点上两碗蛋炒面，偶尔会点一两个菜改善一下伙食。她知道我经济不宽裕，总是在我为钱发愁的时候，把她的生活费，递到我手里：“你一并拿着吧，我不想管钱，嫌麻烦。”就这样，在清苦与快乐交织的日子里，我们走过了一年。如今想来，那段清苦的时光，反倒成了彼此心里最温暖的回忆。

教育学院毕业后，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我们的交往受到了很大的阻力。期间我们分分合合，关系时远时近，甚至有一段时间，我心灰意冷，准备放手。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有一天，我下课后回宿舍，在宿舍门口，我看见了她，还是惯常的样子，松垮的卫衣，随意扎起的马尾，微笑着望着我。那一刻，心里那些冷冻的灰暗情绪，忽然就像春风拂过的梨树，簌簌地开满了花。

婚后，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白天，我们一起去上班，傍晚回家，便一个洗菜炒菜，一个和面擀面，伴着锅碗瓢盆的声响，吃着粗茶淡饭，过着简单的生活，平淡的日子里，满是惬意的幸福。

妻子是个电视迷，每天晚上，她就喜欢窝在沙发上追剧。我记得当时正热播一部关于家暴的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她经常看得眼眶泛红，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每当这时，她就会回过头：“女人太可怜了，你该不会跟那个男人一样打我吧？”我就急忙说：“看你这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怎么能下得去手？放心，我和他不一样。”在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她才转涕为笑：“就是，我的眼光才不会那么差。”

时间来到2002年7月，学校组织初三教师去北京旅游，妻子想跟着一同去（她不代初三）。说实话，我也想让她一起去，自从认识，我们就没有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游。可问题的关键是，当时她已怀孕六个多月，肚子明显隆起，走路、弯腰都是小心翼翼，这种情况能经得起长途颠簸吗？况且正值酷暑，万一有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思量再三，我还是决定不能让她去。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她时，妻子的眼泪又来了。我说：“要不我也不去了，咱就安安稳稳地待在家，不用去受那个罪”，妻子却说：“那不行，机会难得，你去吧，我回我妈家住几天”。看着泪眼婆娑的妻子，我不禁鼻尖一酸。

在北京游玩的那几天，我们观升旗、游故宫、登长城，欣喜之余，妻子那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强忍着的笑脸一次次浮现在我眼前，我知道，她受委屈了。

在明十三陵，我们游览完景点后，导游把我们带到一个规模很大的玉石市场。在琳琅满目的玉制品中，忽然，一个玉镯深深的吸引了我，这个玉镯，触手微凉，带着玉石特有的柔和质感，尤其是那一抹翠绿，像初春刚冒尖儿的柳叶，鲜润的能掐出水来，更似深潭里捞起的一捧春水，澄澈又带着温润的柔光。经过与摊主的一番讨价还价，我几乎是掏尽了兜里所有的钱，买下了这个玉镯。

大概五六天后，我们便踏上归途，回来时已是晚上。当我走下大巴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我的妻子，在昏暗的路灯下，挺着大肚子，微笑着向我招手。

回家后，我迫不及待地掏出玉镯，小心翼翼地戴在她手腕上。“这得多少钱？你又乱花钱，”她嘴上嗔怪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在镯子上摸来摸去，一会儿抬手看看，一会儿又对着灯光照照。“你戴上真好看，”我挠着头，有些笨拙地说，妻子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笑，眼底的欢喜却藏也藏不住。

随后的几天，妻子出出进进，总戴着那一抹翠色。邻居问：“啥时候买玉镯了？怪好看的嘞，”她就喜不自胜地说：“那口子给买的，不值钱。”那一刻，幸福像涟漪般在她的脸上层层漾开。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我在厨房准备早餐，“叮铛”一声脆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我跑到卧室一看，妻子愣在那儿，一脸错愕，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水珠顺着指尖滴到地板上，地上躺着几截月牙似的断玉，旁边散落着点点碎片。我连忙说：“没事没事，碎就碎了，咱有机会了再买一个更好的，”妻子嘴一撇，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了。“不要哭，碎碎平安，这或许是好事。”我拍着她的背安慰，妻子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断了的玉镯。

后来，那碎成几截的玉镯子就被放到一个丝绒盒子里，藏在了衣柜的抽屉里。这一放就放了十余年，期间有好几次，我对妻子说：“把它扔了吧，”可妻子却总是坚决地摇摇头：“放着吧，留着它多少是个念想。”

随着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我几次想再买一个玉镯，可妻子却总是拒绝。那个藏在衣柜深处断了的玉镯，也就成为我们那段平淡而幸福生活的唯一见证。

那抹翠绿，也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