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鉴

探险是人生的品味

今早，冒了严寒，去了相距市郊1.5余公里，夏季时常访问的湿地。

时间竟然是雪后；渐近湿地，西风又刮了起来，吹进衣领，瑟瑟发颤，远望，苍黄的苇草旁，远近横着几处的闲亭，失去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常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朴素的真理里藏着自然最本真的哲学。

河面上冰是由水开始的。它固然是要遵循着严格的温度法则的——零摄氏度时水分子开始减缓运动，氢将它们固定成六方晶系，这个过程缓慢而诚实，容不得半点虚假。

忽然，记起鲁迅先生曾写过的几则孝道故事。民国十年的冬夜，他坐在北平的寓所里，窗外什刹海已结着薄冰。炭盆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冷笑一声：“卧冰求鲤——何等壮烈的孝道！可那冰真要那般脆弱，人躺上去便化了，怕是鲤鱼未得，先成了落汤鸡。”他拿起笔，烟卷的灰烬簌簌落在稿纸上，写下“世人总爱将虚伪披上华丽外衣，好在人前表演一场慈悲。”

居然，我也为这几则典故感到困惑：一个人要赤身躺在冰上，用体温融化坚冰，为继母捕鱼。即使撕破了这层纸，但是画面尚存有一种残忍的诗趣的。若真有此心，何不凿冰？那卧冰的姿态，是做给谁看的呢？冰成了舞台，孝心成了戏码，而鲤鱼——那无辜的鲤鱼，不过是道具罢了。其次，"老莱娱亲"着彩衣扮婴啼，诈跌扑地以娱双亲，矫饰如戏台上浓墨重彩的丑角；"郭巨埋儿"为奉养母亲竟掘坑活埋亲子，铁锹扬起的是人性最深的荒芜。

然而，冰不只映照虚伪。一则媒体报道:某年腊月，松花江畔。晨练老人发现冰面有个窟窿，旁边散落着孩子的棉手套。没有犹豫，他脱下外套跳进冰窟。后来记者问他姓名，他摆摆手：“谁都会这么做的。”医院的走廊里，他裹着毯子瑟瑟发抖，却笑着对赶来的孩子父母说：“冰下的水流不急，孩子抓住了冰缘。”那时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像一朵朵小小的云朵。

初中物理老师告诉我，冰的奇特在于它比水轻。当其他物质凝固时密度增加下沉，唯有冰浮在水面，保护水下生命越冬。这种“反常膨胀”源自水分子在结晶时彼此推开，形成有空洞的晶格。冰的纯洁正在于此——它以自身的松散结构，为他人留出生存空间。

我试着抚摸了河沿的冰，指尖传来刺骨的清醒。冰是诚实的，它放大一切。你可见被封存的气泡，那可是河流在呼吸的，依稀可见冰里的昆虫，冰下的水草，依然保持被冻结瞬间的姿态。冰并不掩饰裂痕，那些白色的纹路是它承受压力的坦白。就此意义上，人当如冰：透明到可以直视本质，坚硬到可以承载重量，寒冷到可以冷却狂热。

鲁迅先生的目光如冰凌般锐利，刺穿了温情叙事下的荒谬。如高悬在家庭伦理顶端的冰冷刑具，将"孝"扭曲为对个体生命的无情践踏。愤怒的指出，以不情为伦纪，诬蔑了古人，教坏了后人。

善良常以两种形态存在。一种如"卧冰求鲤""老莱娱亲""郭巨埋儿"等，追求形式的壮丽，在乎观众的掌声。另一种如冰下暗流，不为谁见，只为生命流动。前者温暖如春日的冰，易化易碎；后者寒冷如深冬的冰层，沉默坚实。真善不寻求融化，它只是存在着，成为可以行走其上的支撑。

一次，看到孩子们小心地将谷子撒在冰面，喂过冬的麻雀。我问：“它们吃得到吗？”她指着冰上一处凹陷：“这里最薄，阳光一照就会化开小孔，昨天我就看见了。”果然，几只麻雀跳过来，等待着。孩子说：“冰知道帮助需要帮助的生命，它只是需要一点耐心。”那一刻，冰面折射出金色的光，她脸颊冻得通红，眼里却有融融暖意。

我最后一次审视这冰河。它正在完成最后的封冻，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亿万分子排骨列整齐的合唱。我想起古老的“冰鉴”——用冰制作的镜子，也指代以冰为镜的智慧。这河便是一面巨大的冰鉴，照见虚伪也映出真诚，冻结时间也封存记忆。

离开冰河时，回头望去。阳光下的冰面如磨砂玻璃，朦胧中透着光。冰终将融化，回归流水，完成它的循环。

冰会检验重量，时间会检验善良。

善良不是表演牺牲，而是在透明中看见他人，在坚硬中守护柔软。冰封的河面下，生命依然在游动——这才是最深沉、最真实的温度。

备注:冰鉴”以冰的透彻与鉴的映照特性，比喻敏锐的洞察力和公正的判断力。‌‌

2025.12.15.

霍斌年(笔名，探险是人生的品味。张掖甘州人，70后，87年从军时攻读于石家庄文学艺术函授学院，作品常见于各文学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