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脱靴下 好水长流

任刚

新昌的“倒脱靴”名声在外，是一处热门景点，我却始终未曾亲历。从天台的南黄古道归来，妻子和小金便开始商议下一趟户外行程，谈及“倒脱靴”，竟发现我们四人都未曾去过——那便非它莫属了。

车从新昌西下高速，经过澄潭，便逐渐驶入山间。沿途指示牌上景点林立，且不少地名都带有一个“岩”字，可见这一带人家历来便生活在山岩之间。聪慧的新昌人，自从开发了穿岩十九峰之后，便不断深掘此地的文旅资源，围绕“岩”字做文章，拓展出更多景点。于是，穿岩十九峰不再孤单，渐渐形成一大片风景名胜区，将此地独特的丹霞地貌完整地呈现在游人眼前。一路景致渐入佳境，很快便到了白岩村。

车行至白岩村，我们并未按原计划继续前往小洲村，只因路边一块刻着“倒脱靴”三个大字的巨石吸引了我们。于是顺着石头的指向，沿古道向下走去。没走多远，便听见潺潺水声，诱人向前。到谷底一看，原来是一挂飞瀑落入潭中。瀑布虽不算大，但白岩村竟高踞于瀑布之上，倒也显得颇为奇妙。

顺着瀑布流下的溪水继续前行，拐过一个弯，“倒脱靴”蓦然出现在眼前。阳光下，它的轮廓格外清晰，真像——真像一只靴子。仿佛亿万年前，一位穿靴的巨人正仰面而躺、双脚朝天，晒着太阳，忽然间天崩地裂，他的身躯被震碎，散落一地，只剩下这只朝天竖立的靴子，向着世人静静诉说着白垩纪时期的遭际。这般奇特的“靴子”，并非凭空出现，的确，如许多山谷一样，这里的地貌也是在地壳运动中，经地层抬升、流水侵蚀、差异风化与重力崩塌等外力长期雕琢而成，最终形成了今日所见的靴形孤峰、飞瀑与深潭。

因此，这只“靴”，其实只在近乎平视的角度才像靴子；走到它下方仰视，靴便成了笔直矗立的岩柱。可我依然愿意把它看作靴子，而散布在靴周大大小小的石块，就是巨人碎裂的身躯。巨人粉身碎骨后，流淌的血液历经亿年，化作眼前这清澈见底的溪水——那我们便顺着这流水，继续往下走吧。

沿溪而行，不久便见一片开阔，眼前出现一片青翠的茶园。溪边小径整洁清雅，连跨溪的小桥都造得精巧。

遇见一位村妇在路边歇脚，她挑的担子里，一头是一桶清泉，一头是一捆景观草。我们好奇停下搭话，她说这是要去“奶奶”坟上栽种，替换掉杂草。听罢不由肃然起敬。可看她的年纪，坟中应非其亲祖母。我们四人边走边猜，忽然明白：那多半是她婆婆的墓。按此地习俗，媳妇常自降一辈，随着子女称呼婆婆。回头再望那位衣着朴素的妇人，心中的敬意又添了几分——这方好水，终究是能养育出淳厚之人的。

抵达石门坑村，其实只走了计划路程的三分之一，但见溪边岩石平坦可坐，我们便决定在此休息、用餐。

石门坑村人家不多，但他们世代居此，显然是被这好水吸引——村中溪水与来时所见一脉相承。

曾经的黄泥茅屋，已在新农村建设中变为白墙红瓦，可旧日的痕迹依然隐约可辨。原以为这样的变化全凭一村之力，后来才知，是新昌的文旅产业将此地纳入韩妃江游步道体系，使它成为其中一个宁静的节点。

午餐后继续沿溪而行，忽见有气势恢宏的“归田乐摩崖石刻”，内容竟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崖石上的字迹让我觉得眼熟，颇似我家附近“绍钢公园”的题字。细看果然，二者同为书法家鲍贤伦先生的隶书佳作。

将如此巨幅作品凿刻于山崖之上，堪称当代书法文化的一桩壮举，实在不简单。

顺着步道前行，抵达三联电站。此电站虽无文字说明何以名“三联”，但一目了然：此处正是三路好水的汇合点。

从韩妃江而来的水流至此一分为二，一路自然流淌，另一路被引入堤坝，推动发电机组为人类效力之后，再度与母流汇合，并迎面汇入从“倒脱靴”一路奔来的巨人好水，一同奔向澄潭江。

难怪澄潭江中多黄蜡石，原来那是巨人骨骼的碎粒。

至于我为何也将韩妃江的水称为“好水”，不仅因为它与巨人溪流一样清澈见底，更因岸边的松树格外挺拔高耸，所结松果之大，简直超乎想象。

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松果，忍不住低头寻找落地松果，果然每人都有了一大袋的收获。

妻子和小金都觉得，这些松果自带装饰之美，喷些香水，摆在书房或别处，便是雅致的天然饰品；尤其圣诞将至，它们更是野生的松塔。若非好水滋养，又怎会有如此饱满丰美的松果。

走到韩妃江源头，那层层叠叠、形如荷叶的溢水坝，我在短视频里已见过多次。可惜正值枯水期，上层坝面并无水流漫溢，“荷叶”成了游人晒太阳的好地方。这也难怪韩妃江水位低落——高水位的痕迹还留在树枝上，挂在枝头的枯草与塑料袋，离如今的水面竟有两米多高。

而韩妃江何以得名？相传隋末动荡，隋炀帝遇害，其子杨侗继位后亦被王世充所杀。杨侗幼子杨白携韩妃一路南逃至此，却被江水阻路。筋疲力尽的韩妃深感前路茫茫，绝望之际投江而逝。原来此水曾与一位美人命运相连，故而，亦是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