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散文）（副本）

冰清

　　安葬好父亲后，我便一直蜷缩在楼上，不愿下楼。这几日，无论翻开书页，还是打开电视，只要触及一丝悲欢离合的字句或画面，泪水便如春寒细雨，悄然滑落，止不住地打湿衣襟。父亲走了，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屋檐下的风，也再唤不回那熟悉的声音。

一 生意经

父亲做了一辈子的生意，他年幼时我们祖上就是生意经。那时，家中置有几架织布机，织出的粗布除自用外，余者皆挑至集镇售卖；另有数十亩桃园，花开如云，果熟似金，吃不完的桃子也成了换钱的生计。年复一年，家中稍有积蓄，却因祖母执拗，尽数藏起大清纸币，一文银元也未兑换。父亲曾劝：“一张大清票可换三块袁大头，留着怕是要成废纸。”可祖母不听，执意将纸币塞进粪箕，深埋墙角。

后来解放，老屋翻修，墙缝中竟扒出整卷泛黄的旧币。彼时我年幼无知，竟一把火将其焚尽。如今想来，那不是纸币，是岁月的遗痕，是家族沉浮的见证，而我，却亲手将它们化作了青烟。

　　父亲年轻时常随长辈赶集，邻家是个锅饼炉，炉火通红，锅饼金黄。那饼直径近米，表皮压着拇指大小的方格纹路，竹签戳出气眼，烤得外酥里嫩。饿时可大口吞咽，饱时亦能细品余香。摊主姓宋，正是我的外祖父与外祖母。两家比邻而居，情谊融洽，母亲常去帮忙揉面，父亲也由此学会了打锅饼的手艺。

后来集体化年代，生产队办食堂，队长一眼看中父母的手艺，便请他们掌勺兼采买。1982年，土地承包到户，父亲不只种粮，更精于瓜果栽培。他种的西瓜沙瓤透甜，小瓜清香扑鼻，十里八村皆知“老李家的瓜”。每逢赶集，他先卖自产蔬果，再收别家余货转卖，年岁渐长，便有人主动送货上门。他从不缺斤短两，常说：“昧良心的钱，烫手；亏人的事，折福。”生意虽小，却撑起了一家温饱，也撑起了做人的分量。

二 孝心的儿子

父亲是极孝之人。每逢赶集，见有新鲜瓜果、热腾腾的吃食，总不忘捎回家中孝敬爷爷奶奶。一次，他在八集街尝到一种油盐锅饼，酥香入骨，当即对摊主说：“麻烦您包几块，带回去给我老娘尝尝。”

摊主闻言，眼眶骤然湿润，颤声道：“我卖锅饼几十年，头一回听说有人买给娘吃！”执意不肯收钱，父亲再三坚持，才勉强收下。临行时，摊主又追出来塞了几块：“也算我替天下孝子尽一份心。”两人自此结为知己，只因心中都供着一个“孝”字。

三 暴怒的父亲

父亲性情刚烈，脾气如雷，虽孝顺却不得奶奶欢心。叔父巧言令色，深得祖父母偏爱。直至奶奶临终，仍喃喃：“一个好儿子不在眼前。”可那“好儿子”嗜赌如命，常年不见人影。

大哥曾讲，他幼时最怕父亲。有一年春节，失手打碎一只碗，父亲抄起棍子追出半里地。大哥羞愤交加，竟想喝下农药以证清白。每每提及此事，他眼中仍泛着泪光。

我也曾因偷懒薅草，用木棍撑满粪箕子充数，被父亲一眼识破，一脚踹飞，草叶纷飞如雪。如今回想，那脚虽重，却是警醒。若当时他视而不见，我或许真会在人生路上走得更歪、更远。

四 凉粉大王

父亲一生最得意的，是他做的凉粉。那凉粉晶莹剔透，入口滑嫩，佐料更是讲究：蒜泥不多不少，醋酱油恰到好处，盐轻则无味，重则发苦，唯父亲掌握得精准如秤。最绝的是香油——他从不吝啬，一碗凉粉，半碗油光，香气扑鼻，引得路人驻足。

“老李，一碗凉粉，半碗香油，真好吃！”常有熟客笑着喊。父亲便咧嘴一笑：“一碗凉粉半碗香油，再来一碗吧？不吃可就没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喧闹与烟火。自母亲走后，他再未做过凉粉。无人帮手，力不从心，那口铁锅，也渐渐蒙尘。可在我心里，父亲的凉粉，从未冷却，依旧热腾腾地盛在记忆的碗里，油光闪亮，香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