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语言学与考古学再探“白马”语义流变——兼论宜黄方言中的古语遗存

雅乐郑声

摘要： 本文旨在跨学科视野下，重新考察中国古代文献与出土材料中反复出现的“白马”一词。通过结合考古发现、传世文献、甲骨金文及战国竹简，并引入江西宜黄方言的语音与语义比较，论文提出：“白马”在古代文本中常非字面所指的白色马匹，而可能是“捭傌”（意为分开、给予）等动作概念的语音假借记录。这一语义隐没于战国以后的主流文献传承，却在部分地方方言中得以保留。本研究试图为解读《诗经》《山海经》及相关出土文献中的疑难字句提供新的语言学路径，并藉此反思早期汉语词汇的多义性与解释史上的断层现象。

关键词： 白马；语义流变；宜黄方言；语音假借；出土文献；《诗经》解读

一、引言

“白马”一词在中国早期文献与铭文中屡见不鲜，如《山海经》载“白马是为鲧”，《诗经》中亦有“亦白其马”“有马白颠”等表述。自战国公孙龙提出“白马非马”之辩，该词即被赋予逻辑与哲学意涵，但其原始语义始终聚讼纷纭。2017年江西宜黄锅底山夏商周遗址的发掘，将当地历史溯源至新石器时代，亦使毗邻的“白马洲”地名进入研究视野。本文认为，“白马”可能并非单纯的颜色与动物组合，而是记录某一古老语音与动作概念的书写符号，该语义在战国秦汉之际逐渐湮没，却在如宜黄方言等地方语言系统中仍有遗存。

二、文献与出土材料中的“白马”疑义

（一）传世文献的语义困境

《山海经·海内经》：“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传统解释为人名世系，然语义突兀，逻辑难通。《诗经》中“白其马”“马白颠”等句，历来注家多解为白马，然于诗境中常显扞格。此类文本难题暗示“白”与“马”的组合或有更深层语言背景。

（二）甲骨金文与简帛中的用例

甲骨文已有“白马”连用（如《甲骨文合集》9177等），其义不详。西周金文如“作册大鼎”铭“公赏作册大白马”，“叔卣”铭“赏叔鬱白金”，其中“白”似与赏赐、给予相关。战国竹简如郭店《穷达以时》 “圣之弋母之白”、新蔡葛陵简“乐之，百（白）之，赣之”等，“白”字皆处动词位置，难以释为颜色。

三、语音考证：“白”与“捭”“摆”的音义关联

从音韵学观之，“白”与“捭”“摆”在古代音近可通。东汉刘熙《释名》、许慎《说文》已启声训之端。《集韵》：“捭，补买切”，与“摆”音同。宜黄方言中保留“摆”音，表“给予”“分开”之义，正与“捭”义相合。古籍中“白”通“卑”“捭”之例甚多，如《周礼·春官·巾车》“建大白”，郑玄注：“大白，殷之旗”，然此说或为后起附会，“大白”或即“大捭”，表分封、颁授之意。

四、宜黄方言与上古语义的对应关系

宜黄方言存古程度较高，其语音系统中“摆”“捭”两读，兼具“给予”与“分开”二义，恰与部分古籍及出土文献中“白”的用法相印证。例如：

· 《诗经·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 “白”如解为“捭”（持、取），则文意顺达。

· 《诗经·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 —— “白”与下句“斯（撕）”相对，应读为“捭”，义为分开、剖析。

· 《子央坠车》甲骨刻辞（《合集》10405）中“马”读为“傌”或“免”，表裂开，与宜黄方言中“马/免”表分开义相符。

由此可推，《山海经》“白马是为鲧”或当读为“捭傌（分阴阳）是为鲧”，即指将天地阴阳规律加以划分，与鲧禹治水传说中“理水”“平定”的意象可通。

五、“白马非马”的再阐释：从逻辑命题到语义遮蔽

公孙龙“白马非马”之论，历来被视为名家诡辩。然若置于上述语义背景中，或可视为对“白马”一词在战国时期已产生的语义分化与理解断裂的哲学反思。公孙龙所揭示的“白马”与“马”在概念上的非等同性，无意中指向了“白马”作为复合动词性词组的原始语义在当时的消退过程。德尔图良“因荒谬而信”与康德对认知界限的思考，亦可与汉语早期文本中语义的遗失与重构现象相参照。

六、结论

“白马”一词在商周至战国文本中，很可能最初是记录“捭傌”（分开、给予）等动作概念的语音假借字组，而非简单指称动物毛色。该语义随着战国以后语言变迁、文字标准化与文献传承的选择性遗忘，逐渐被字面义取代，仅在某些地域方言（如宜黄方言）及出土文献的动词用法中残存痕迹。这一发现不仅为解读《诗经》《山海经》及甲骨金文中的相关疑难词句提供了新的可能，也为汉语词汇史研究及先秦文本的重新诠释提供了方言学与考古学相结合的范例。后续研究可进一步系统对比出土文献与各地方言，深入勾勒上古汉语词汇的多义网络与演变轨迹。

参考文献（《山海经》《诗经》传世版本、甲骨金文著录、战国简帛整理报告、音韵学工具书及相关研究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