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章（岗頭龙溪里76派的美篇

好文章（岗頭龙溪里76派

猫殇

我素来笃信因果报应，这信念并非来自玄学典籍的空泛说教，而是扎根于童年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记忆里的悲与怕，恨与叹，如同刻在骨头上的烙印，任凭岁月冲刷，也从未淡去分毫。

我出生在县城边的小镇，家里姊妹八人，我排行老七，底下还有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弟弟。母亲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靠着一家小饭店撑起一大家子的生计。天不亮，她的身影就会出现在后厨，而每天清晨，必去猪圈瞧瞧那窝刚降生的小猪崽——那可是她眼里“钱生钱”的宝贝。

那日清晨，母亲踩着晨雾走向猪圈，刚到门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猪圈门前血迹斑斑，刚下崽的母猪和十只粉嫩的小猪崽竟踪迹全无，圈里只留下凌乱的爪痕与动物撕咬的痕迹。她慌忙喊来看门的陈大爷，喊了半晌，大爷才哆哆嗦嗦地从后门出来，脸色惨白，说话断断续续。

大爷说，半夜三四点钟，他听见猪圈里传来呼呼的低吼，还夹杂着猪的惨叫。那段时间，镇上的羊、狗、猪接二连三地被不明动物残害，他怕惹祸上身，竟没敢开门去看，谁曾想，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店里的猪。

母亲带着店里的伙计，顺着血迹一路追踪，一直追到了镇上有名的朱家山。那山被连绵的小山环抱，高耸入云，漫山翠竹丛生，杂草与刺蓬密不透风，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上。血迹一路延伸进山林深处，可众人看着地上偶尔出现的虎狼脚印，个个胆战心惊，终究不敢再往前半步，只能悻悻折返。

回店的路上，大家都在商量如何除了这祸患。有位叔叔提议请打虎匠，众人一拍即合，当即分头去寻。中午时分，好消息传来，有人在离镇很远的村子找到了打虎匠。他二话不说，背上火药枪，又邀约了几个同伴，各自带上家伙什，跟着店伙计往朱家山赶去。

一行人顺着若隐若现的血迹，走到离山脚两三百米处，只见一片方圆百米的草坝上，散落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胆大的打虎匠拨开杂草走近一看，竟是被撕咬得支离破碎的猪皮，上面还挂着没啃完的肉和骨头。打虎匠头目示意众人散开，随后从腰间掏出一包药面，小心翼翼地撒在碎肉与骨头上。见四周并无动静，一行人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下了山。

第二天，天朗气清，朝阳的金辉洒满大地。三位打虎匠如约而至，肩上扛着装满铁砂的火药枪，雄赳赳地再次上山。他们轻手轻脚地摸到那片草坝，眼前的一幕让众人又惊又喜——一只半大的老虎正瘫在地上挣扎，想来是昨夜吃了沾了药面的猪骨肉，药性发作了。打虎匠头目大喝一声，抬手扣动扳机，枪声响起，老虎应声倒地，没了气息。

打虎匠们用粗木棍绑住老虎的四肢，抬着它凯旋而归。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小镇，方圆百里的村民都涌到饭店门口看热闹。老虎被吊在木电线杆上，威风凛凛的模样引得众人啧啧称奇。那时我才五六岁，个子矮小，挤在人群里只能摸到老虎的肚子。人群熙熙攘攘，我挤到后厨想跟母亲撒娇，母亲正忙着招呼客人，头也不抬地撵我：“幺儿别捣乱，快出去玩。”我只好又钻进人群，找小伙伴疯跑打闹去了。

中午，饭店摆起了庆功宴，款待打虎匠和店里的伙计。打虎匠们把火药枪靠在墙边，其中一把枪因为上山时老虎已药性发作，压根没开过火，众人忙着庆功，竟忘了把枪里的火药卸掉。

伙计们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全都挤去看老虎。母亲、陈大爷和几个街坊散在人群里，陈大爷走在前面，身后是摩肩接踵的人流。小镇比过年还要热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为民除害的欢喜，喝彩声此起彼伏。

突然，两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喧嚣！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陈大爷捂着右上腹缓缓倒下，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那铁砂像长了眼睛一般，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避开了紧挨着陈大爷的母亲，竟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身体。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往饭店里涌。打虎匠们慌忙去看墙边的枪，这才发现，那把没开火的枪上，竟挂着一块老虎没啃完的猪皮。原来，一只馋嘴的猫跳上去撕扯猪皮，慌乱中撞动了枪栓，枪口正巧对准了人群里的陈大爷。

那个年代，医疗条件简陋得可怜。镇上的土医生面对枪伤束手无策，只能派人去三十里外的区里请有名的黄医生。送信的人一路狂奔，好不容易把黄医生接来，他检查完伤口，当即决定用滑杆把陈大爷抬去四十里外的县医院。

一行人抬着滑杆，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前行。可终究还是晚了，县医院的外科医生刚剖开陈大爷的右胸，血管就像炸开的水管一样喷射出血液。没等找到那些嵌在血肉里的铁砂，陈大爷就因失血过多，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陈大爷是个四川来的孤老，无儿无女，一路讨饭到贵州，才在饭店落下脚做了看门人。他走后，母亲和伙计们去收拾他的住处，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墙壁上挂满了猫皮。一张张猫皮张牙舞爪，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窝，像是在无声地哭诉着自己的遭遇。阴深的寒气裹着一股腥膻味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消息传开，小镇再次沸腾。街坊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这家说自家的猫半年前莫名失踪，那家说两个月前丢了爱猫，种种疑惑，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原来，那些失踪的猫，都成了陈大爷的盘中餐，猫皮则被他晾晒干，准备攒够了做件皮衣。

直到那时，我才恍惚明白，所谓因果，从不是空穴来风的玄学。猫的报复，或许来得迟，但从未缺席。那两声枪响，是冤魂的索命，更是天道的昭彰。

这件事过去几十年了，可每当我想起，依旧觉得可悲，可怕，可恨。那挂满猫皮的小屋，那声划破喧嚣的枪响，还有陈大爷倒下的身影，成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影子，也成了我笃信因果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