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大碗到一条龙 铁锅炒出来的岁月与乡情

易禧外婆

<p class="ql-block">苏北平原的风,总带着一股子麦子的清香和烟火的暖意,吹过村庄的角角落落,也吹过那些刻在岁月里的红白大事。在老公的苏北老家,大席是乡俗民约里最浓重的一笔,是亲情乡情的粘合剂,也是时代变迁的一面镜子。从自家小院的八仙桌,到门户场子搭棚的流水席,大席的模样变了,味道变了,可那份热热闹闹的人情味,却始终在烟火缭绕里,浓得化不开。</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刚嫁进杨家,第一次跟着老公回苏北农村的婆家。那时候的农村,日子过得紧巴巴,却最讲究人情往来。谁家有红白喜事,便是全村的大事。所谓的大席,没有排场可言,都是在自家院子里张罗。几张八仙桌往地上一摆,长条凳围在四周,便是宴席的"主战场"。女人们挽着袖子,在土灶前忙碌,男人们则搬着桌椅,招呼着陆续赶来的亲友乡邻。</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大席,标配是"八大碗"。碗是粗瓷大碗,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实在。菜色也简单,有一碗肥腻的红烧肉,便是宴席的"硬菜",肉炖得酥烂,油光锃亮,孩子们盯着那碗肉,眼睛都直了。还有一碗红烧鱼,取"年年有余"的好彩头,鱼不大,却是河里新鲜打捞上来的,带着水乡的灵秀,好一点的人家还会有一碗肉元或蛏子,剩下的几碗,无非是炒鸡蛋,炖豆腐,再配上几样时令青菜,凑齐八碗,便算是体面的大席了。</p> <p class="ql-block">开席的时候最是热闹,一般孩子和女人不上桌。客人坐定,家里管事的男人坐陪或站陪(作为不够时,站在一边招呼客人)而我这个城里来的媳妇是个列外,每次总会有一席位置。菜的味道算不上精致,红烧肉带着柴火的烟火气,豆腐炖得入味,粉丝吸饱了汤汁,可就是这样简单的饭菜,却令就席的人吃得人心里暖烘烘的。那时候的大席,吃的是菜,更是那份邻里乡亲的亲近,是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最珍贵的仪式感。</p> <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苏北老家的大席,也跟着悄然发生变化。从最初的八大碗,慢慢变成了十碗,十二碗……菜色也丰富了许多。我记忆最深的,是公公八十岁的寿宴。我主动提出,亲自给公公做寿宴。</p> <p class="ql-block">当老公把我的想法告诉婆婆时,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她是个热心肠的人,转头就把村里的大队干部,亲戚,邻里,甚至是曾经给她帮过忙的人,都请了个遍。等到寿宴那天,我才知道,这场寿宴,竟摆了足足二十四桌。婆家的小院,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婆婆便把家里的每个房间都腾了出来,每个房间摆上一两张桌子,门口的空场子也摆满了桌椅,桌椅不够,就去村里邻居家借。即便这样,客人还是多到坐不下。</p> <p class="ql-block">聪明的婆婆想出了个"错时翻台"的法子。先让一部分客人入座吃饭,吃完一拨,撤下碗筷,换上新的,再让另一拨客人进来。这样一来,虽然忙乱,却也解决了座位不够的难题。</p> <p class="ql-block">为了这场寿宴,我和三个姑子,二个妯娌,提前忙活了整整二天。还记得我领着她们去镇上买菜,夹着蛇皮袋,坐着三轮蹦蹦车,我负责点菜买菜,女干将们扛着拎着沉甸甸的蛇皮袋,惹得一干路人驻足好奇的看着我们。😂回到家,姑子们负责洗菜,切菜。</p> <p class="ql-block">我是主厨,掌勺的重任落在我肩上。我做了许多老家人们没见过的菜,梭子豆腐,蛋香酥丸,三色鱼圆等等……</p> <p class="ql-block">寿宴从下午四点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我守在灶台前,一刻也没闲着。大铁锅炒起菜来,油烟滚滚。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的额头上也沁满了汗珠。炒完一道菜,紧接着就是下一道,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脸上,头发上,都沾满了油烟。等到最后一桌客人散去,我累得都不想吃饭了。浑身散发着油烟味,头发上几乎能刮下一层油来。</p> <p class="ql-block">婆婆公公乐的合不上嘴。老公悄悄地对我说:"你可成了咱们杨家的大功臣了。爸妈今天高兴坏了,城里来的大儿媳亲自掌勺办寿宴,这在村里可是头一份,他们太有面子了。"果然,从那以后,我这个杨家大儿媳的名声,就在乡邻中大震。后来的那些年,每次回婆家,婆婆总会邀上村里有头面的人,由我掌勺,摆上两三桌。看着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说着夸赞的话,我心里的疲惫,便都化成了满满的成就感。</p> <p class="ql-block">时光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再回苏北老家,大席的模样,早已不是当年的光景。变化之大,让人惊叹。如今的农村大席,场面越来越大,菜品越来越丰盛,那些老规矩,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改变了。最明显的变化是,再也没有人家会自己动手张罗大席了。取而代之的,是专门的厨师班子。</p> <p class="ql-block">这些厨师班子,大多是三四个人一组,带着全套的家伙什,提供一条龙服务。主家只要定好每桌的标准和金额,剩下的事,就全不用操心了。厨师们会自己去买菜,新鲜的鸡鸭鱼肉,时令蔬菜,都是当天采购;会自己带着设备到主家拉棚子,彩色的大棚往村口一搭,遮风挡雨;会自己带桌椅餐具,清一色的圆桌和塑料凳,整齐划一;甚至连餐后的洗刷,打扫卫生,都全包了。主家只需要在宴席结束后,付上钱就行。</p> <p class="ql-block">前几日,大妯娌过七十大寿,大弟弟就请了这样的厨师班子,订了五百来块钱一桌的标准。那天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我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推开窗户一看,两辆三轮小货车停在门口,厨师们带着人马,已经到了。三四个人,手脚麻利得很,下车就忙活起来。</p> <p class="ql-block">他们先是拉棚子,几个人合力,把巨大的帆布棚子撑开,用钢管固定好,一个宽敞明亮的"宴会厅",转眼就搭好了。接着,摆桌椅,一张张圆桌在棚子里排开,塑料凳整齐地摆放在桌子四周。然后,便是支起两口大锅,锅是崭新的大铁锅,架在临时砌的灶台上。厨师们从车上搬下食材,新鲜的猪肉,活蹦乱跳的鱼,翠绿的青菜,还有各种调料,一应俱全。</p> <p class="ql-block">厨师们各司其职,有的负责杀鱼宰鸡,刀起刀落,干净利落;有的负责洗菜切菜,案板上的菜刀"笃笃笃"地响个不停,白萝卜切成丝,大白菜切成块,葱姜蒜切得整整齐齐;掌勺的大厨,站在大锅前,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调料勺,神情专注。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锅里的油滋滋作响,倒入切好的食材,翻炒几下,香味就飘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那香味,是浓郁的肉香,是清新的菜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在村子里弥漫开来。</p> <p class="ql-block">中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棚子里的圆桌,很快就坐满了人。孩子们在桌子间跑来跑去,大人们则互相寒暄,聊着近况。</p> <p class="ql-block">开席后,一盘盘菜被端了上来。我数了一下,每桌足足有二十来个菜。算不上高档,却都是乡邻们熟悉的土菜。这些菜,没有预制菜,全都是现煮现炒的,热气腾腾,带着烟火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客人们吃得不亦乐乎,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孩子们吃得满嘴是油,大人们则一边吃,一边夸赞:"这菜做得地道,比城里大酒店的还好吃!""五百块钱一桌,太值了!"听着这些话,大弟弟脸上笑开了花。他不用像当年我那样,忙得脚不沾地,只需要坐在那里,陪着亲友聊聊天,喝喝酒,轻轻松松地就把寿宴办得妥妥帖帖。</p> <p class="ql-block">看着眼前的这场大席,我不禁想起了几十年前的那些日子。从自家小院的八仙桌,到门户前的大棚流水席;从自己动手忙活几天,到厨师班子一条龙服务;从八大碗的简单朴素,到二十多道菜的丰盛实惠。大席的变迁,何尝不是苏北农村变迁的缩影呢?</p> <p class="ql-block">还记得当年,村里的路是泥泞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走路都得小心翼翼;如今,村里的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小汽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当年,村里的房子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如今,一栋栋两层小楼拔地而起,窗明几净,家电齐全。当年,物资匮乏,吃一顿肉都是奢侈,如今,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红红火火,不愁吃不愁穿。</p> <p class="ql-block">大席的变化,是生活越来越好的见证。那些曾经的土灶,八仙桌,渐渐被崭新的铁锅,圆桌取代;那些曾经的老规矩,也慢慢被更便捷,更高效的方式替代。可无论怎么变,大席上的那份人情味,却从未改变。</p> <p class="ql-block">客人们举杯换盏,说着祝福的话;主家忙前忙后,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孩子们的笑声,在棚子里回荡。这份热闹,这份温馨,是苏北老家独有的味道。它藏在每一道菜里,藏在每一声祝福里,藏在岁月的烟火里。</p><p class="ql-block">宴席渐渐散去。客人们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厨师们开始收拾东西,大棚被拆了下来,桌椅被搬上货车,锅碗瓢盆被洗刷干净。很快,村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留下淡淡的菜香,和那些关于大席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风又吹过苏北平原,吹过青绿的麦田,吹过错落的小楼。我知道,这场大席的落幕,是另一场美好生活的开始。而那些关于大席的故事,会像一粒种子,在苏北老家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代代相传。</p> <p class="ql-block">因为那些年少有照片,部分照片来源于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