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工程连当小工

滨海84963810

文字：滨海

图片：独立二团像册+网络

音乐：知青之歌

那年秋天，我们四连的农工班奉命前往团部工程连支援劳动，充当小工。彼时约莫是1973年农历八月，中秋节将至，金风送爽，豆浪翻涌如海。十余名男知青在班长王庆柱的带领下，踏上了这段短暂却铭心的集体征程。我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步入工程连那间空置的宿舍，斜阳穿过窗棂，光柱中尘埃轻舞，仿佛时光在此刻凝滞，悄然开启了一段朴素而炽热的岁月。

抵达工程连时，正值秋收前的闲歇。每日清晨，我们列队听令，分派任务。我们这些“小工”虽无技艺，却满怀热忱与力气，任务也简单——和泥。与工程连一位老职工搭档，他手把手教我们按比例调配：河沙自滩头运来，水泥从库房领出，堆于铁皮斗上，洒水搅拌。那泥须浓稠适中，如浆糊般能挂住砖面才算合格。初时我们总不得要领，水多则成糊，灰少则无黏，惹得瓦工师傅频频皱眉。班长王庆柱从不责怪我们，只默默用脚尖轻踢泥堆，朝我摇头示意，我们便心领神会，重新调配，一遍又一遍，直至合格。

和泥看似粗笨，实则既耗体力，亦讲技巧。铁锹在泥堆中翻搅，沙粒钻进鞋底，水泥沾在裤管，宛如撒了一层灰白的霜。烈日当空，汗水自鬓角滑落，混着灰粉在脸上划出几道泥痕，如战地的印记。可无人叫苦。歇息时，大伙儿倚在墙根抽烟，有人掏出半块糖掰开分食，有人讲起连队里的趣事，引得哄堂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像秋风掠过，卷起层层暖意。那种日子，累得踏实，穷得坦然，连呼吸都带着泥土与汗水交织的粗粝甜香。

这是独立二团的团部，工程连的工地在团部这条小马路的东面。

工程连的工地坐落在团部东侧，原是一片荒芜的旷野，正待筑起几排新宿。我们日日凝望墙体在砖瓦间拔地而起，脚手架如钢铁的脉络，向天空伸展。瓦工师傅立于墙脊之上，动作如行云流水：抹泥、贴砖、压实，一气呵成，砖缝笔直如线，严丝合缝。我们在下方递砖运料、和泥拌浆，宛如一群环绕蜂巢奔忙的工蜂。莫小看这和泥之活——泥之软硬，关乎墙之存亡。一次泥料过干，刚上墙便裂如蛛网，工长赶来一瞥，脸色骤沉。那日下午，我们默然重拌三斗泥，无人多言，但从那以后，再未出过差池。

傍晚收工，夕阳将工地染成一片熔金，新砌的砖墙仿佛被火焰轻吻，泛着温润的光晕。我们扛着铁锹归去，肩头酸痛难举，心中却充盈着难以言说的踏实。饭桌上，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馒头掰开仍烫手，咬一口，粗粮的香气在舌尖蔓延，朴素却熨帖。有人轻声念叨家书已至，有人盘算下月能否赶回连队参加秋收。入夜，十几人挤在通铺上，脚抵着脚，鼾声此起彼伏，如大地的呼吸。窗外，秋虫低吟，风掠过空地，卷起几片落叶，轻轻叩打窗框，似岁月的私语，温柔而悠长。

那段日子不过半月光景，却如一块烧红的铁，深深烙进记忆深处。后来我走过无数城市，见过摩天高楼耸立如林，玻璃幕墙映照繁华光影，却再未闻过那种混合着水泥、汗水与秋日泥土的独特气息。也再未听过那铁锹翻泥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是大地在低语，又像是青春在回响，沉稳而炽热，朴素而深远。那时我们不懂“建设”的深意，只知一砖一瓦皆由双手托起；也不懂“时代洪流”，只记得班长王庆柱站在泥堆边那沉默的一瞥，和老职工粗糙手掌里传来的温度。

如今回想，我们在下乡铁力兵团的岁月里，大多奔赴农业连队支援，唯有这次踏入工程连，亲手参与砖石垒砌，成为一段尤为难忘的经历。那时我们尚不知何为城市脊梁，何为国家根基，只知肩上扛的是砖，脚下踩的是泥，心中却悄然生出一种沉甸甸的归属。正是这些无声的瞬间，把我们这些城里来的毛头小子，一点点揉进了土地的肌理里，嵌入了时代的砖缝中。

我们是在工程连度过的中秋节，月光洒在新砌的墙垣上，清辉如霜。全班知青在班长王庆柱的带领下，圆满完成支援任务。那夜，我们围坐工程连宿舍里，分食几块月饼，甜馅粘牙，笑声却格外清亮。任务结束，转天我们列队告别工地，回望那几排初具轮廓的宿舍，仿佛看见自己青春的印记，已悄然凝固在那一砖一瓦之间。

2025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