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姓氏里的乡愁

南辉北映

<p class="ql-block">  朱家嘴是我一生中不可回避的地方,曾在这里索取、奋争,送走自己的葱茏年华。种植在这里的岁月,虽苦犹乐,在记忆里留下抹不掉的印痕。我们五兄妹,一头一尾在朱家嘴出生,另仨出生在采穴街上。</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铁匠,叮当叮当的打铁声充斥耳蜗,烧红的铁块散发出的焰火眼花缭乱。父亲读书不多,文采肯定比不上嵇康,锤炼的产品不一定比嵇康的钢火差。</p><p class="ql-block"> 朱家嘴村与采穴街隔着一条河,走几步,过了河就是采穴街。街道窄窄的,只有拃把长,居住着几十户人家。杂货铺、五金店、裁缝铺、酒馆,还有铁匠铺子散落其间。朱家嘴的人大多到采穴街赶集。</p><p class="ql-block"> 我在采穴街出生,在这里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无忧无虑地度过7年。在朱家嘴村生活了12年,启蒙上学、放牛寻猪草、挑水浇菜园,给棉花锄草、捕蛾喷药、亦读亦农都受益于朱家嘴,直至参加高考读中师才离开。工作后,日子有点飘,飘得让人不可理喻。最终,我像一粒种子落脚在宜昌城区。</p><p class="ql-block"> 眷念朱家嘴,感念它给我这个不姓朱的朱家嘴人的栖身之地。尽管在宜昌城定居多年,但时而还是被朱家嘴牵连,就像它头脑里的思绪,剪也剪不断。</p><p class="ql-block"> 就地域上讲,朱家嘴横卧两个村子,一头与甘家台子抵足而眠,一头与曾家营犄角相依,朱是大姓,甘姓次之。兄弟妹四个都姓朱,独我姓屈。虽然姓不同,但我们同胞同衣,说话的口音相同,味觉的记忆相同,受到的家教相同。学大爹是一个热心快肠的人,在筹备朱氏家谱时找到了它的来龙去脉。说这一拨朱氏部落是朱元璋的后裔确凿无疑。近代朱氏家族中要数朱锷显赫,上了年纪人一提及他就点赞。</p><p class="ql-block"> 朱锷这名字常跟苏石绑定在一起,人们一提起朱锷就要说到苏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都淡出了视线。朱才昕也是朱家嘴人的骄傲,他是从朱家嘴村走出去的县级干部,在松滋县当过副县长,为官一任,致富一方。政声人去后,民意依怀念。现退养在新江口。朱才焕也是朱家嘴人耳熟能详的名字,他是一个有名的外科医生,救死扶伤,有口皆碑。至于层出不穷的一拨拨“后浪”,我就知之甚少了。</p><p class="ql-block"> 学大爹对抗日志士赵益之情有独钟,他现居住的宅子就是赵益之抗战时的指挥部,学大爹保存了它的旧址,这是朱家嘴村唯一留存的痕迹。在很多人的口传中,赵益之是“土匪”,一个有文化的“土匪”,其部队达到3000多人,是一支纪律严明特别能战斗的队伍。赵益之从日本侵略军手中抢回被日军掳去飞行员的壮举,广为传颂。因此,学大爹对赵益之的民族气节十分钦佩,从没停息过追随的脚步。曾多次往返在涴市与百里洲之间,拜访坊间绅士,获取第一手资料,特别是对涴市镇退休教师陈光林撰写的《戏说赵益之》爱不释手。</p><p class="ql-block"> 学大爹,名叫朱作学,是我母亲的叔伯弟弟。按家规该叫他舅舅,因母亲在家招婿,学大爹是长子,所以我们喊他大爹。朱氏这个派系庞大复杂,为便于晚辈们称呼,就在名后加上“爹”字。学大爹除了是我的长辈外,还是我的体育老师。他个子高,长得帅气,我们挺喜欢上他的课。左压腿,一二三四;左压腿,一二三四。前滚翻,后滚翻。助跑,跳远;助跑,弹跳翻身;单双杠,双腿跨栏……这些运动,为强健我们的身体奠定了基础。</p><p class="ql-block"> 我生活的那些年叫协办大队,朱家嘴是后来改的。协力大队办过中小学,我就是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一。朱作举吴家秀夫妻、朱雄英周家英夫妻、覃明暄甘长秀夫妻、陈耀松、朱作章、朱林、李明仁、胡礼云、候明树、王枝松、路新珍等都是学校的老师,为我们的成长滋补了营养。作举大爹是校长,覃明暄老师教过我的语文、陈耀松老师教过我的数学。那时,干农活都是派工制,记工员记分,干一天就写一个“正”字,像古时候的结绳记事。</p><p class="ql-block"> 让人纠结的是,祖辈们不孕不育的多。我所在的五队20多户人家,不孕不育的就有6对。后来他们都从别处过继儿女。有人说导致不孕不育是住在台子上,风水不好,也有人说是吃了榨出的棉油,因为棉油里残存着一些农药。让人费解的是,后过继来的子女呼拉拉地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人丁兴旺。</p><p class="ql-block"> 新生和游魂错落交织,只能说,这片土地在新中国成立之前,是有缺陷的。生,生得不畅,死,也死得诡异。我的祖父祖母、二祖父二祖母都不长寿,而且死于肝癌。特别是二祖父临终前的痛苦呻吟至今还在脑海里萦绕。朱家的祖父祖母、二祖父祖母都没后代,我母亲是从采穴垸村的一户姓丁的农家过继而来的。母亲虽然不是祖父祖母的亲生,但他们视如己出,宝贝似的看待。反过来,母亲也把他们当亲爹亲妈一样敬奉。母亲今年86岁了,身体硬朗,这都受益于她的善良。每逢春节、清明,母亲一如既往地到祖父祖母的坟头焚香烧纸。父亲是朱家的上门女婿,学大爹喊他作林哥。</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坎坷,始终不忘练就自身的硬本领。这点,是学大爹最佩服的。青年时代的父亲,家境贫寒,娶不上媳妇,只好上门做女婿。朱家嘴与采穴街相距不到3公里,悠悠的松滋河把它们切成南北两地。一只小渡船渡过来划过去,荡起父亲悠悠的人生。入赘后,父亲积极配合,把户口簿上的屈克林涂改为朱作林,这是当时的规矩。祖父祖母都是厚道的种田人,一生勤劳朴实善良。朱家没有儿子,把父亲当作他们的亲儿子,求得的就是卧榻安详,有人跟他们养老送终。父亲是孝婿,根据他们生前的意愿,把曾祖父母、祖父母热之闹之地送到另一个村庄。清明、中元以及其它祭日,父亲常为他们写码纸寄钱到阴间,求得灵魂的超度。一串串焚烧起来的香火,袅袅升腾,像一首诗:</p><p class="ql-block"> 爷爷在土地里埋葬,</p><p class="ql-block"> 爸爸在土地里流汗,</p><p class="ql-block"> 儿子在土地里洗澡。</p><p class="ql-block"> 送走了两代老人后,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拖着残缺的身子与病魔抗争,最终撒手人寰。一九九六年正月二十六,父亲离开了人世,享年62岁。至今,父亲离开我们整整26年了,如果健在的话,今年该是米寿。</p><p class="ql-block"> 1952年,18岁的父亲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沙道观参加革命工作。他思想进步,努力工作,加文化滋润,很受器重,常被派往武汉、广州、郑州等地学习。后来组织上调他到沙市一个锻造厂工作,他担心到沙市后朱家老人没人照顾,就放弃了。拳拳孝心,朱家嘴作证。国家“精兵简政”,父亲积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携妻带子转场到协力大队扎根务农。从此,我们一家大小的户口就从城镇居民划入了农村户口。1968年,父亲从采穴街头正式来到协力大队。他不会农活,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不得不重操旧业——打铁。父亲后来凭自己的聪明和勤奋,跨界自学柴油机修理,成了大队一名优秀的农机技术员,名噪一方。家大口阔,再加上祖父祖母多灾多病,累年下来,父母赚的工分养活不了全家,入不付出成了“超支户”。我家超支户的名声背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才消户。超支成了负累,长兄因超支没读高中。参军体检合格,因超支没能走进军营。</p><p class="ql-block"> 年轻时,父亲爱酒。一次饮酒后在老竹床上着凉,没及时根治,加上打铁时与煤烟接触,得了严重的支气管哮喘。为治病,一家人到处求医,周边有名气点的医生都治过,不见好转。从30多岁一直咳呛到他走完人生的终点。他的一生是不幸的,上门做女婿改名换姓,精兵简政下乡种田,苦苦挣扎着寻求富裕,老天从未给他一个公平的待遇,但他忍了。朱家人善待他,朱家嘴村人善待他,让他的灵魂得于安慰。他虽然不出生在朱家嘴,但他的坟头上永远浸染着朱家嘴的墨汁。</p><p class="ql-block"> 今年清明,我和母亲来到朱家嘴,跟曾祖父母、祖父母以及父亲上了坟。看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坟冢,我感到——</p><p class="ql-block"> 每一个村庄都有两个村庄</p><p class="ql-block"> 山上一个村庄,山下一个村庄</p><p class="ql-block"> 山上的村庄祖辈们一个挨着一个</p><p class="ql-block"> 山下的村庄是晚辈们一个跟着一个……</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中,朱作春、候官凡、肖家耀、甘继英、甘长军、甘长江等是历任的村支书,他们为朱家嘴村的发展付出了心血与汗水。现在朱家嘴村的变化可大了,通向农田的都是水泥路,家家都盖起小洋房,村民住得比城里清静。村委会是全村最好最高的建筑,党员群众服务中心在老百姓心中口碑相传。家族的小兄弟朱玉云当上了村党支部书记,他积极进取,带领全村人开新局、奔小康,让人欣喜。</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艾青的诗,是一种文学的表达,是晶莹泪花折射出的原始遗风,是人们代代坚守的内凝力。方言是一种历史的符号,听到学大爹口口声声的朱家嘴方言,感到亲切和温暖。玉云弟骑着摩托车撵过来,也用非常地道的方言跟我说:“今天不能陪二哥喝酒,对不起!”这让我感到莫大的慰藉。这种精神的音符,与时代的口音融合,暗示了乡音的广远,悲怆与兴奋一起跳跃,看似单一的地方,原来竟是如此丰饶。</p><p class="ql-block"> 一位大家说:“人若在高山里长大,高山会使他的观点改变,融入他的血液之中……”同样,我在朱家嘴长大,朱家嘴也融入到我的血液。那熟悉的声音,悲悲喜喜,穿越我的身体,凌驾在行走的肉身上,风烟无痕。在睡眠深处,鲜花盛开,岁月静好,我将生长成为另一个自己,像是我自己切割了我的灵魂,畅游在南河里,拥有无尽的生命力。离开村庄的时候,学大爹反复叮嘱:多回来看看!看得出他是真诚的。我噙着泪花,启动引擎,脑子里回荡着——</p><p class="ql-block"> 当风吹过我耳旁 </p><p class="ql-block"> 让我想起我的家乡 </p><p class="ql-block"> 梦里回到那棵柳树旁 </p><p class="ql-block"> 是我儿时戏耍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 当雨淋湿我脸庞 </p><p class="ql-block"> 让我想起我的爹娘 </p><p class="ql-block"> 想写一首妈妈怀里的诗</p><p class="ql-block"> 轻声诉说心里的衷肠 </p><p class="ql-block"> 文/屈定国 图/陈艳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