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限战

草木大隐

战争与和平的模糊边界——从概念演进到未来冲突的全面审视

在传统的战争观念中，战场是明确的，敌人是可见的，胜利的标志是领土的占领或敌方有生力量的摧毁。然而，冷战结束以来的三十余年，尤其是进入21世纪第三个十年后，一种被称为“超限战”的战争形态，正以其无形、多维和混合的特性，彻底颠覆这些经典认知。它不再仅仅是军人之间的较量，而是国家与社会整体在金融、网络、认知、太空等所有维度的持久对抗。当前，我们并非站在一场新世界大战的边缘，而是已经身处一场界限模糊、形式多样、持续进行的全球性“超限战”之中。本文旨在系统阐述这一理论的核心内涵，分析其与所谓“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关联，剖析当前国际局势下的具体实践，并前瞻其以人工智能为标志的未来演进。

一、 核心概念再审视：“无限制战争”的理论深化与实践演进

“超限战”概念由中国军事理论家乔良少将和王湘穗教授于1999年首次系统提出。其核心在于“超越一切界限”——包括领域界限、手段界限，乃至道义与规则的界限。它认为，在全球化时代，强国与弱国之间的博弈，不应局限于军事硬实力的直接碰撞，而应动员国家与社会的一切资源，在金融、贸易、网络、舆论、法律、科技等所有领域，对对手实施“非对称”打击，以实现“以小搏大”、“以弱制强”的战略效果。这一理论因准确预见了“9·11”事件等新型威胁，迅速引发国际关注，被美国西点军校和海军学院列为教材，其观点亦被美军作战条令所吸收。

时至今日，“超限战”的内涵在持续实践中不断丰富和迭代，呈现出两个显著的发展方向：

1. 领域的无限拓展：最初的超限战理论侧重于非军事手段的组合运用。如今，其作战领域已明确延伸至网络空间、认知空间和外层空间。网络攻击可瘫痪关键基础设施；认知战通过社交媒体和生成式人工智能（AI）操纵全球公众舆论、制造社会分裂；太空战则关乎导航、侦察和通信霸权的争夺。现代超限战已成为一场“全域战争”。

2. 手段的技术化与智能化：早期超限战强调策略组合，而当前则日益依赖尖端技术作为“力量倍增器”。特别是人工智能的介入，正在引发超限战的质变。有研究将这种由AI主导的战争形态称为“超限战”（Hyperwar），其特征是人工智能在“观察-判断-决策-行动”（OODA）循环中占据主导，大幅压缩甚至移除人类的决策时间和空间。战争决策权，这一人类文明数千年来牢牢掌控的核心，正面临历史性的转移。

二、 第三次世界大战：一场已在进行中的“非传统全球冲突”

讨论“第三次世界大战”，传统想象仍是核阴影下的全球军事总动员。然而，超限战的视角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更贴近现实的图景：第三次世界大战或许不会以旧日的形式爆发，而是一场已经拉开序幕、混合了热战与冷战、军事与非军事手段的全球性“超限战”。

历史地看，自二战结束已近80年，这段和平期在现代欧洲战争史上已属“反常”的漫长。当前的国际体系，正承受着冷战结束后单极格局瓦解所带来的巨大张力。主要战略力量之间爆发大规模直接军事冲突的风险虽高，但更显著的特征是，竞争以超限战的形式，在低于全面热战的阈值下全面展开。

这场“新型世界大战”的战场是全球性的，其表现形态是分散和多元的：

1.局部的传统热战：如俄乌冲突，它是检验新战术、新技术的“战场实验室”，也是混合了网络战、认知战和代理人战争特征的典型超限战案例。

2.区域性的高强度混合冲突：如2025年的以伊冲突，它集成了无人机蜂群、太空拦截、网络攻击和AI驱动的认知信息战，是“技术化超限战”的浓缩样板。

3.全球范围内的非军事对抗：大国之间激烈的贸易战、科技脱钩、金融制裁、全球舆论话语权争夺，以及围绕国际规则制定的法律战，这些都是没有硝烟但影响深远的主战场。

因此，所谓“第三次世界大战”并非一个未来的、离散的事件，而是一个持续的、进行时的状态。各国深度交织又激烈竞争，在经贸、科技、地缘等多个棋盘上同时博弈，任何一点的激烈摩擦（如台海、南海）都可能成为这场全球持久对抗的焦点爆发，但其整体形态仍被超限战的“混合性”与“限度模糊性”所定义。

三、 当前国际局势：超限战的多维实践与地缘博弈

当下的国际局势，正是超限战理论最生动的演练场。两大热点集中体现了其核心特征：

1. 俄乌冲突：现代超限战的“综合实验室”

这场冲突远非一场单纯的领土攻防战。乌克兰方面成功整合商业卫星影像、开源情报和AI目标识别，获得了关键的情报优势。双方均广泛利用社交媒体进行宣传和认知攻击。更为关键的是，冲突验证了数据驱动战争的模式：乌克兰利用实战数据重新训练AI模型，直接优化无人机等智能武器的攻击精度。这正应验了“超限战”中AI替代人脑进行战术决策的部分预言。同时，冲突引发了全球范围的能源战、粮食战和金融战，其外溢效应完美诠释了战争领域的无限扩展。

2. 2025年以伊冲突：“技术化超限战”的预演

这场短暂的激烈冲突，几乎展示了超限战的所有前沿维度：

（1）多维空间协同：从地面特种部队渗透、空中无人机轰炸，到太空域的反导拦截（拦截高度超过300公里卡门线），实现了立体化打击。

（2）AI赋能的全链打击：以色列利用AI处理情报，实现高价值目标的精准定位与清除；伊朗则使用了具备AI轨迹自修正能力的高超音速导弹。

（3）认知战成为主战场：冲突期间，双方利用生成式AI制造的海量虚假图片、视频在全球社交媒体传播，旨在制造国际舆论轰动和影响公众情绪，将社交媒体平台直接武器化为“情绪战力倍增器”。这标志着战争已深入人类的集体心理层面。

3. 大国竞争中的“切香肠”战术

超限战不仅应用于热战，更广泛应用于大国战略竞争。其典型策略是“切香肠”战术，即通过一系列渐进、累积且单个行动看似未逾越红线的举措，长期而隐蔽地改变现状、达成战略目标。这在某些地区的博弈中表现尤为明显：通过网络攻击试探防御能力，通过法律和舆论战塑造叙事，通过经济相互依赖施加影响等手段，进行长期、综合的态势塑造。这种博弈强调“长期渗透与改变”，而非俄式混合战的“快速制造既成事实”，体现了超限战持久和隐秘的另一面。

四、 未来战略前瞻：AI驱动的决策革命与文明挑战

展望未来，超限战的演进将紧密围绕人工智能展开，其带来的挑战将是根本性和文明层面的。

1. 决策权的历史性转移：从人脑到算法

人类战争史可视为一部“战争驯化史”：从驯化战马、军犬作为工具和传感器，到今天试图“驯化”AI作为大脑。然而，此次驯化的对象本质不同。AI，特别是具备自主学习和决策能力的系统，可能在未来战争中接管从战术到战略的诸多决策职能。当AI的决策速度（以纳秒计）远超人类生物脑（以秒计），人类指挥官可能会从“驾驶员”降级为“乘客”，甚至被排除在决策环节之外。这便引发了严峻的伦理与失控风险：如何确保AI的决策符合人类伦理与国际法？谁将为全自主武器系统的错误行动负责？

2. 未来关键作战域展望

（1）算法战与认知自动化：AI不仅用于分析情报，更将用于自动生成舆论战内容、精准投放心理暗示，甚至预测并引导对手社会的群体情绪与行为，实现认知空间的“自动化作战”。

（2）太空与高超声速对抗常态化：以伊冲突中展现的“首次太空战”迹象预示，太空将从支援性领域转变为直接交战领域。高超声速武器与太空攻防系统的结合，将使战争的速度和范围达到前所未有的维度。

（3）“全政府-全社会”防御成为必然：面对无孔不入的超限战，传统军事防御已远远不够。国家需要建立跨军事、外交、经济、金融、科技、宣传部门的统一协调机制，提升全社会对网络攻击、虚假信息、供应链冲击的韧性和应对能力。

总结与应对

综上所述，超限战已从一种前瞻性的理论，演变为刻画当下与未来冲突的核心范式。它将战争从清晰的国境线，带入人类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和数字空间的每一个字节；它将胜负的判定，从一场战役的结局，延伸为国家综合实力（耐力与韧性）的长期竞争。

对此，任何国家的战略应对必须超越单纯军事准备，转向构建“全域国家安全观”：

1. 技术自主与伦理约束并重：必须争夺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等关键技术的制高点，同时在国内与国际层面推动制定AI军事应用的伦理与法律框架，防止失控风险。

2. 构建国家综合韧性：提升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防护能力，确保能源、粮食、稀有矿产供应链的安全多元化，培育理性抗压的国民心理，以抵御全方位的超限攻击。

3. 创新国际安全协作：在传统军事同盟之外，需探索针对网络犯罪、认知信息战、太空行为准则等新领域的新型多边安全合作与危机管控机制。

超限战的时代已然来临。它模糊了战争与和平的边界，也模糊了胜利与失败的定义。在这场关乎文明生存方式的“无限游戏”中，最终的胜者或许不属于最强的矛，而属于最韧的盾和最智慧的规则和方案塑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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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O二五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