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盛园与三八席（长篇小说）6.4

苗胜文

　　一席传承，两代匠心，万千情义。“平定三八席”，尝的是味道，品的是人生。

——题 记

第四章：艰难抉择

苗万良那句饱含愤怒与失望的“关门”，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荣盛园”每个人的心头。后厨里，忙碌了一天的伙计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赵劲松张了张嘴，想劝解几句，但看到师父那铁青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双手，话又咽了回去。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炉灶里残余的火星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更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

李振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此刻师父的决定，将直接关系到“荣盛园”未来的走向。关门，看似一了百了，可以回归熟悉的宁静。但那是一种退缩，一种对汹涌而来的新时代的恐惧和逃避。这不仅会让之前意外获得的巨大关注付诸东流，更可能将“荣盛园”推向一个更加封闭、更加被动的境地，甚至可能被舆论解读为“老字号傲慢，拒绝接受新客源”，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说服师父，但绝不能硬顶。他理解师父的愤怒源于对技艺的敬畏和对老主顾的负责，这份初心，恰恰是“荣盛园”最宝贵的财富，绝不能否定。

“师父，”李振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他走上前，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苗万良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您先喝口茶，顺顺气。今天大家都累坏了，尤其是您。”

苗万良没有接茶杯，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口老锅，仿佛要从中看出答案。

李振邦将茶杯轻轻放在师父手边的案板上，继续说道：“师父，您的感受，我完全明白。今天的乱象，确实不像话，扰了老主顾的清净，也对不起咱们这身手艺。别说您，我看着也憋屈。”

他先肯定了师父的情绪，让苗万良紧绷的神经稍微缓和了一丝。然后，他话锋一转，但语气依旧诚恳：“但是，师父，咱们冷静想想。今天来的这些人，虽然吵闹，虽然不懂规矩，可他们……也是冲着咱们‘荣盛园’的名头，冲着您那手绝活来的啊。他们或许方式不对，可这份‘想来尝尝’的心，是不是真的？”

苗万良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李振邦趁热打铁：“咱们开饭店，说到底，不就是希望更多人能尝到好手艺吗？以前是巷子深，知道的人少。现在，老天爷……或者说小翠那丫头，阴差阳错给咱们开了条大路，让全国那么多人都知道了平定有个‘荣盛园’，有个苗师傅切黄瓜赛过雕刻家。这机会，百年不遇啊！”

“机会？”苗万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嘲讽，“我看是灾难！让他们这么胡闹下去，咱这店成什么了？菜市场？戏园子？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要！当然要！”李振邦斩钉截铁地说，“规矩不能乱，味道不能变！这是咱们的根，死都不能丢！”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泛黄的、周鼎泰师祖定下的“店规”，一字一句地说：“师祖说过，‘厨者，心也。席者，礼也。’心要静，礼要庄。今天的乱，不是因为咱们的手艺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咱们没有准备好怎么接待这么多‘新客人’，怎么在热闹中，守住咱们的‘静’和‘庄’！”

这番话，说到了苗万良的心坎里。他脸上的怒气稍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迷茫：“那你说，怎么守？人多嘴杂，由得了咱们吗？”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地等着他们来冲垮我们，我们要主动去‘管’起来！”李振邦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他拿出自己连夜赶工、勾画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师父，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您听听看行不行。”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结合网上查到的管理案例和“荣盛园”实际情况，草拟的一份应对方案：

“第一，实行严格的‘分时段预约制’。取消随到随吃，所有客人必须通过电话或咱们即将开通的线上系统提前预约，精确到时间段。这样既能控制总人数，避免过度拥挤，也能让我们提前掌握客流，做好食材和人力准备。”

“第二，分区管理，区别对待。咱们店不是有前后厅吗？我们可以把前厅靠近门口、相对热闹的区域，设为‘网红体验区’。”李振邦在布局图上指着那片区域，“这里允许拍照、直播，甚至我们可以提供一些适合拍照的灯光和小道具，满足这部分客人的需求。而把里面更安静、更雅致的‘梅香阁’和几个包间，设为‘传统静享区’。这个区域，明确告知客人，为保障用餐氛围和尊重其他顾客，禁止喧哗和闪光灯拍摄，主要留给咱们的老主顾和真正想安静品味美食的客人。”

他抬头看着苗万良，眼神坚定：“这样一来，喜欢热闹、追求打卡的客人，有地方去，不会打扰到真正来品菜的客人。想安安静静吃顿饭的老朋友，也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体验。各得其所。”

“第三，优化流程，保障品质。后厨这边，根据预约人数，提前备料，精细化安排出菜顺序。甚至可以针对‘体验区’和‘静享区’的客人，在保证核心味道不变的前提下，在摆盘、上菜节奏上做一些微调，以适应不同的需求。核心是，出品的质量，绝不能有丝毫下降！”

李振邦说完，紧张地看着苗万良。这套方案，是他能想到的，在坚守传统和拥抱变化之间，最大程度的平衡之举了。

苗万良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板。他不得不承认，李振邦的想法，比他单纯的“关门”要周全得多。分区管理，尤其是设立“静享区”，确实能很大程度上解决老主顾被干扰的问题。预约制也能缓解无序的混乱。

但他内心依然有巨大的抵触。将饭店分区，允许一部分区域成为“戏台子”，这与他秉持的“席面一体”的理念相悖。他总觉得，这是一种妥协，一种对商业的让步。

看到师父的犹豫，李振邦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他收起笔记本，语气变得异常沉重和诚恳：

“师父，我知道您心里别扭。觉得这样搞，不像个正经饭馆了。但是，您再想想……”他环顾这间充满油烟和岁月痕迹的后厨，声音低沉，“咱们‘荣盛园’，传了多少代了？师祖，太师祖……他们一辈子的心血，不就是希望这桌席，这手活儿，能传下去吗？”

“如果因为怕吵，怕乱，咱们就把门关起来，只做熟客生意，看起来是清净了，是守住‘本心’了。可久而久之，知道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不来了。等咱们这一辈老伙计都干不动了，这手艺，这招牌，还能传给谁？难道真要让它……断在咱们手里吗？”

李振邦的声音有些哽咽：“师父，我们不是要改变三八席，不是要糟蹋祖师爷的规矩！我们是想办法，让更多人知道它有多好！让年轻人也愿意走进来，了解它，喜欢它！如果因为怕外面的声音太吵，就关起门来，那和……和让它慢慢失传，有什么区别？！”

“让更多人知道它有多好！”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苗万良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徒弟那双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那份为了饭店未来绞尽脑汁制定的方案，再想起师父周鼎泰临终前将招牌托付给他时那殷切的目光……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责任感涌上心头。

是啊，传承，不仅仅是守成，更是要开枝散叶。如果因为畏惧变化而固步自封，那才是对传承最大的辜负。

良久，苗万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将他胸中的块垒也吐出了大半。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妥协后的沙哑：

“罢了……罢了……就按你说的……试试看吧。”

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以往的锐利，但其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无奈和决绝：“但是，振邦，你给我听好了！‘静享区’的规矩，必须严格执行，谁也不能坏！后厨的流程，尤其是火候和味道，一丝一毫都不能差！要是为了讨好那些人，把咱的根本丢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师父放心！”李振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承诺，“规矩我来立，品质您来把！咱们一起，把这股‘邪风’，给它捋顺了！”

一个艰难的决定，在深夜的后厨里达成。传统的壁垒，出现了一道审慎开放的缝隙。前途依然未知，但至少，“荣盛园”没有选择后退，而是准备迎浪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