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盛园与三八席（长篇小说）6.3

苗胜文

一席传承，两代匠心，万千情义。“平定三八席”，尝的是味道，品的是人生。

——题 记

第三章：流量来袭



苗万良的担忧，很快便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和强度，变成了现实。

小翠那条爆火的视频，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全国。接下来的几天，“荣盛园”的电话几乎被打爆，全是咨询地址和预订的。原本冷清的预订系统，瞬间被塞满，未来两周的座位被一抢而空，甚至出现了黄牛倒卖预订号的现象。

第一个周末，真正的“流量洪峰”到来了。

一大早，“荣盛园”门口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与往日迥然不同。队伍中不再是熟悉的街坊和沉稳的老客，而是多了许多年轻的面孔，他们穿着时尚，举着手机、自拍杆、甚至专业的摄像设备，叽叽喳喳，充满好奇和兴奋。不少人一进门，不是先看菜单，而是先环顾四周，寻找最佳的拍摄角度，或者直接询问：“哪位是视频里切黄瓜的老爷爷？”

后厨的压力骤然增大。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许多还是临时增加的。赵劲松和几位老师傅忙得脚不沾地，原本井然有序的备料、烹制流程被打乱。传菜的伙计们穿梭在拥挤的堂屋和人行道上，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更让苗万良难以忍受的是用餐氛围的改变。原本安静、庄重，适合细细品味美食的环境，变得嘈杂不堪。手机拍照的“咔嚓”声、直播的解说声、年轻人的喧哗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有网红主播为了节目效果，端着摄像头直接走到后厨窗口，试图拍摄苗万良工作的场景，被眼疾手快的李振邦及时拦住。

最让苗万良火冒三丈的一幕发生在中午。一位穿着夸张、粉丝众多的美食大V，在品尝了“过油肉”后，竟然端着盘子走到苗万良面前，要求他配合“表演”一下这道菜的颠勺过程，好让他直播给粉丝看。

“老师傅，来嘛，就颠一下，让家人们看看您的真功夫！”大V语气轻佻，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苗万良正在专注地控制着另一口锅的火候，闻言，头都没抬，只用冰冷得能冻死人的语气回了一句：“我是厨子，不是猴。”

大V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当场就变了脸色，悻悻地回到座位，对着直播镜头开始阴阳怪气：“啧，老字号，架子就是大啊，配合一下都不行，看来也是徒有虚名……”

这一幕，被许多在场的食客看在眼里，也通过直播扩散了出去。网上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味道一般，没有想象中惊艳”、“环境太吵，服务跟不上”、“老师傅脾气挺大，可能不喜欢被人打扰吧”等等。

由于客流量远超负荷，后厨准备不足，出菜速度明显变慢，一些对火候要求极高的菜品，品质也出现了细微的波动。虽然绝大多数客人表示理解，但那些乘兴而来的网红和部分年轻顾客，则将这些瑕疵放大，在社交媒体上留下了“名不副实”、“踩雷”的负面评价。

傍晚，送走最后一波喧闹的客人后，“荣盛园”一片狼藉。伙计们疲惫地收拾着碗筷，后厨里弥漫着过度劳累后的沉闷气氛。

苗万良独自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老炒锅，锅沿还残留着油渍。他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怒火。整整一天，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做饭，而是在一个嘈杂的集市上表演杂耍。他坚守了一辈子的用餐之“礼”、对食物的敬畏之心，被彻底地践踏和亵渎了。老主顾们投来的无奈甚至略带不满的目光，更让他感到深深的愧疚和愤怒。

“关门！”他突然猛地一拍案板，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明天开始，关门谢客！等这阵邪风过去了再说！我这店，是给懂吃的人开的，不是给这些来看热闹的人当戏园子的！”

李振邦刚送走一位对服务表示不满、需要安抚的客人，听到师父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流量的冲击力太大了，直接触动了师父最根本的底线。如果此时选择关门逃避，固然能换来一时的清净，但“荣盛园”很可能就此被贴上“守旧”、“傲慢”、“拒绝新事物”的标签，之前积累的知名度和潜在机遇，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来更汹涌的负面舆论。

“师父！您冷静一下！”李振邦急忙上前，“关门不是办法！现在关注度这么高，我们突然关门，外面会怎么说？只会让人觉得我们承受不起考验，心虚了！”

“那你说怎么办？！”苗万良猛地转身，眼睛通红地瞪着李振邦，“就由着他们这么胡闹？把我的店搞得乌烟瘴气？让那些老伙计寒心？！”

冲突，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传统的坚守与流量的冲击，在这间百年老店的后厨，形成了尖锐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