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叠影：南翔老街记（2025-74）

紫儚

周六午后，日光和暖，我缓步往南翔老街去。

还未踏入街口，远远便望见那两座对峙而立的砖塔——据传是五代遗物，静静立在熙攘的街前，如两位缄默的守门人，用一身斑驳说尽千年风霜。

说是双塔，却不甚巍峨，反倒透着几分清癯。仿佛旧朝文人被岁月抽去了丰腴，只余一身嶙峋风骨，无言相对，一站便是悠悠千载。塔身是素面的，无繁复雕饰，仅以砖石一层层叠砌上去，至檐角处才略起一道疏朗弧线。砖色沉黯，缝间沁出苍苔，像是雨水写就的记印，也是光阴盖下的戳章。

我仰首望去，塔尖静默地划开灰白的天幕；没有铃铎，便也不语。可这无言的立姿本身，便自有一股力量，将周遭市井那些细碎的声响——伙计的哈欠、游人的低语、远处隐隐的车马——都吸了去、滤净了，只剩下一片庞大的清寂，仿佛时光在此失了流速，沉沉地、可触可感地流淌开来。

塔前有两口“梁朝井”。井栏由整石凿成，被经年累月的井绳磨出七八道深凹，光润如黑玉镯子。俯身探看，井水幽邃，只在极深处漾着极小一晕天光，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旁有碑文记载，此井始建于梁代，至今已历一千四百余年。恍惚间，似可见古人往来汲水、浣衣，孩童绕井嬉笑。千年人事如流水，而井依旧在这里，静默如初。

继续往前，一阵钟声悠然传来。抬头，便见不远处立着一座三层钟楼，飞檐翘角，朱漆已斑驳。

对面与之相望的，是同样古旧的鼓楼。想古时应有“晨钟暮鼓”之制，日升月落，钟鼓声声，在这仿佛永恒的节奏里，朝代兴替、人事代谢，都成了漫长呼吸间一次轻微的起伏。个人的悲欢在此面前，愈显微不足道。

穿过双塔，老街的生气便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两旁，明清风格的屋宇连椽接瓦，翘角下悬着一串串红灯笼。

午后街市熙攘，游人络绎，叫卖声、谈笑声与脚步声织就一阕生动的市井长谣。

店门边，一只花猫蜷在窝里，睡得正酣。

信步踱至深处河道边，景致又是一变。两岸杨柳垂丝，偶有白鹭点水而过，漾开圈圈涟漪。这里游人虽也不少，水乡特有的宁谧却从每个缝隙间渗出来，让人不觉慢下脚步。

日影渐斜，夕光为老街轻轻镀上一层暖金。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游人渐稀，店家陆续掩门。钟楼与鼓楼在暮色中相对默立，仿佛刚完成一场无言的对话。

离去时，华灯已上，暮色如淡墨在天边泅染。双塔在灯影中显得格外庄穆。

回望老街，轮廓渐隐于夜色，白昼的喧嚣已沉淀为深静的温存。那些古砖老井、悠然的猫、沉默的楼塔，依然共同守护着一段凝固的时光，等待下一个天明，再向人间缓缓讲起这座江南古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