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临汉隶《礼器碑》（17）

隶书学友会

夜深人静，灯下铺纸，我又一次提笔临《礼器碑》。墨色未浓，心却已沉入汉隶的筋骨之中。今日所写，是“鲁刘元达二百”起首的一段，字字如刻，笔笔见力。这“二百”反复出现，不似寻常碑文那般庄重肃穆，倒像是某种古老的记事符号，一笔一画间，仿佛能听见当年鲁地乡亭间铜钱交割、簿册登记的窸窣声。我临得慢，也想得深——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在与两千年前的某位书吏隔空对话。

偶然兴起，换了一支旧笔，随意写下“爱上鲁刘静子者千故往事鲁王”一句。这句子本不在《礼器碑》中，是我从某方残简里拾来的零句，读来如诗，似情语，又似史笔。“爱上”二字用隶书写出，竟不觉轻佻，反添几分古拙深情。我望着这行字出神，仿佛看见某个无名士子，在灯下低吟，将心事藏于碑体之中。汉隶本是庙堂之书，可一旦落笔成情，便也有了人间烟火。

第三纸写的是“陵少初二百故督郡鲁开辉景高二百”。这句更像职官录或户籍文，可我偏爱它那股子规整中的流动感。笔到“辉景高”三字时，手腕一振，波磔舒展，如云开见月。这三字反复出现，像是某种家族印记，又像是一代代人名字的回响。我忽然觉得，临碑不只是学字，更是寻根——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姓名，因一笔一画的复写，重新有了呼吸。

最后一纸，我回到原帖脉络，写下“鲁曹悝初孙二百鲁刘元达二”。这两句并置，像是两张古老契约的残片，拼合出鲁地某乡的微小历史。我临得极慢，每一横都力求平直如绳，每一捺都务求收锋如刀。写罢搁笔，墨迹未干，黑底白字在灯下泛着冷光，竟有几分碑石立于荒野的孤寂感。这哪里是临帖？分明是一场穿越时空的仪式，我以墨为祭，以纸为坛，向那些无名却留字的古人，致以最朴素的敬意。

临毕四纸，夜已三更。窗外风轻，屋内墨香未散。我收起宣纸，心中却仍回荡着“辉景高”三字的余韵——他们是谁？是否也曾这样，在灯下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盼它不朽？而今，我以临帖为桥，让这些沉睡的名字，在墨香中轻轻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