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玉门关

谈文论武

秘境玉门关

• 每当读唐朝王之涣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如此秘境，如何不令人向往？然而对最后一句我老是存疑，世上哪有春风吹不到的地方？那里一定很神秘。不曾想，有机会到了玉门关，一睹那里的荒凉，才知不是春风吹不到，而是吹到了，也吹不绿沙漠的荒草凄凄。
• 玉门关踞河西走廊西极，甘肃敦煌西北，疏勒河南岸，罗布泊东望百五十公里，四野尽为戈壁、黑砾、风蚀残丘，天地一线，无遮无挡。不挂星月、不辨寒暑，唯余亘古长风烈日，蒸出铜铁般的苍穹。关城以黄胶土夯筑，小方盘城为核，残高九米七，西北各辟一门，墙体风蚀成刃，挺立如铁，似汉魂唐魄凝成一块古铜，任沙刃劈砍，不损其锋。关外长城自东迤逦而来，沿疏勒河岸西行百三十六公里，芦苇夹砂，层夯如线。有烽燧二十座，台台相顾，把大漠切成两半，一半叫中原（关外），一半叫西域（关内）。

• 登关而望，长城如蟒、烽燧如戟、黄沙如海、天地如鼓，鼓声未绝。一闻驼铃，二闻铁骑，三闻商队，四闻羌笛，五闻鼓角，六闻胡笳，七闻玉门，八闻长安，九闻西域，十闻大秦，万声并作，化作狂风，吹得关墙猎猎作响，似拔地而起，如赴两千年前的沙场。
• 玉门一名，因当地产羊脂玉，直取玉石之门四字，无衍义，无曲笔，一刀劈下，玉与门两物相击，锵然有声。汉武帝为“断匈奴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在元鼎六年前后，下令修筑河西长城，玉门关随拔地而起 。卡在敦煌西北咽喉；锁死匈奴南下通道；护住西行商队补给，使汉军得以西屯酒泉、东援张掖，把河西走廊彻底变成隔断胡羌的钢铁楔子 。西域玉石、骏马、苜蓿要入中原，丝绸、盐铁、文书要通中亚，都必须在此验符通关，玉门关便成丝绸之路第一税卡与外交口岸，军事、贸易、政治三重功能集一身 。一句话：先为铁壁，再为咽喉，既挡胡刀，也通商路；既断匈奴，也开丝路。

• 通向关内的司马道在关北，去城四里，宽可并驾，车辙寸寸，嵌进盐壳与砾石，如刀劈斧剁。道侧黑石散布，大者如屋、小者如斗、色作铁青、油光冷冽、触之森寒，似夜雨磨成的铁；似残血凝成的痂。石面布满凹坑，风旋沙钻，凿出蜂房，吹出孔窍，大风掠顶，万窍齐号，声如胡笳，又如战鼓、铁蹄、驼铃、羌笛、狼嚎，如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巨响。
• 司马道尽头，本该是帝王陵，这里却是黑石城遗址，通体黑岩，高十仞，方基圆顶，无门无窗，唯南面一道裂缝，宽不盈尺，似被天斧劈开，日光照入，冷光反射，石壁森森，如铁甲列阵。城顶风蚀垛口、远观万马昂颈、近看似千旗猎猎，黑石与黄沙对撞，冷色与暖色交锋，天地在此处拧成一把锁，锁住了丝绸之路咽喉，承接了千年驼铃与铁骑。

• 整个沙漠沙棘，沙丘、沙墩是其特色，许多沙漠下，都掩埋着矿场，有待开发。关西沿汉长城一线散落，大丘高二十丈，小丘高五丈，皆由千年流沙堆叠，风塑沙粘，层层如鳞、丘脊如刃，阳面金黄、阴面深褐。偶有胡杨，铁干铜皮，枝桠怒张，如龙爪、如铁戟、如狼牙、如鹰翅，根须裸露，盘石咬沙，风来树吼，沙落枝鸣。沙墩间风道纵横，宽者丈许，窄者尺余，风入成槽，槽深成峡，沙壁陡立，刀削斧劈，人行其中，头顶一线蓝天，脚下流沙如河，风卷沙粒，打脸如针，抬眼望沙壁之上，长城残垛如锯齿，烽燧孤台如铁钉，钉住千年不断的风烟。风道尽头，黑石城影影绰绰，似铁骑突出、似旌旗倒卷、似胡笳断肠。
• 向西，戈壁渐尽，黑山突起，山无草木，唯黑石累累，或立或卧、或聚或散、或如城、或如堡、或如战阵、或如驼队、或如佛像，黑得纯粹、黑得发亮、黑得发冷、黑得坚硬、黑得无声、黑得轰鸣。
• 黑山深处，一谷纵裂，谷口宽数十丈，两侧石壁陡立百仞，壁面布满岩画，凿痕深达寸许，图样或狩猎、或祭祀、或日月、或星辰、或羊马、或狼鹰，线条粗犷，势如刀劈，色如血凝，千年风沙磨不去，万年烈日晒不褪。谷中无风，却自轰鸣，似万鼓齐擂、似千骑奔腾、似十面埋伏，似不破楼兰终不还；似黄沙百战穿金甲；似有金矿暗藏
• 谷尽处，黑石再聚，垒成一方巨城，高与山齐，阔与谷等，顶平如砥，四隅角楼残尚存，中起一丘，丘上胡杨一株，铁干铜枝，独撑苍穹，树下黑石一方，石面磨得发亮，似有人在此按剑长啸；似有人在此举杯邀月；似有人在此独对黄沙，大喝一声玉门在此，西域可通！

• 关、道、城、沙、山，组成了秘境的五景连环，一线穿心，无分昼夜，唯余恢宏。天在此缩成一线；地在此卷成一刀；风在此聚成一鞭；沙在此凝成一甲；石在此铸成一盾；树在此站成一旗，墙在此横成一刃；烽在此燃成一炬；驼在此响成一声；马在此奔成一道，千年不动，万年不摇。
• 玉门关不是关，是铁铸的咽喉；司马道不是道，是刀劈的脉络；黑石城不是城，是铁锻的魂魄；沙墩群不是丘，是风塑的战骨；黑石山不是山，是铜浇的脊梁。并肩而立，组成一座无边无沿、无天无地、无古无今的大雄关。关里关外，黄沙与黑石、长风与烈日、铿锵与轰鸣、秦时月与汉时关，真是黄沙百战穿金甲，春风不度玉门关。
• 总体印象是：玉门关如刀，劈开千年风沙；如盾，挡住万里狼烟；如号角，吹醒沉睡戈壁；如铁砧，敲出丝路驼铃；如胡杨，扎根黄沙深处；如长蟒，蜿蜒天际尽头；如烽燧，燃亮历史的眼；如黑石，冷却热血的刃；如沙墩，托起荒凉的岁月；如司马道，延伸收束的古今；如黑石城，沉默咆哮；如烈日，熔铸一切；如长风，卷走一切；如黄沙，覆盖一切；如黑砾，刺破一切；如蓝天，俯视一切；如白云，掠过一切；如时间，雕刻一切；如空间，承载一切；如历史，记录一切；如未来，等待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