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恍惚时-- 柯迪亚克百英里越野赛记

于珈

参加一场百英里越野赛，于我是一件大事，必须写几个字留作纪念。

这场比赛结束不久，趁着记忆鲜活，记流水账，从起点记到第19英里的AS2 （第二个补给站），一千多字，写得索然无味，搁笔了。

一搁两个月，有关这场比赛，淡忘的便淡忘了，记下来的是忘不了的。
（一起从纽约和新泽西飞过来的跑友们）

（一）

比赛一开始，才跑了几十米，心砰砰狂跳，喘不上气来。前所未有的事情，这是啥状况？难道是高原反应？海拔七千多英尺，也会有高原反应？

赛前没有好好做功课，只粗粗看了爬升才一万五千多英尺，路况也不错，百分之四十是宽宽的沙土路，我便以为这是一场相对容易的百英里赛，36个小时的关门时间太宽裕了。

起跑遭如此闷头一棍，我被打慌了神，不敢跑了。我疾走着，郁闷着，落在队伍后头。看着呼啦啦超过我的人群，我纳闷，别人的心都没有狂跳？

路况确实不错，宽宽的沙土路。两英里后，参赛人群疏散了，前面稀稀落落几个，后面稀稀落落几个，互不干扰。我疾走着，偶尔跑几步，按捺住狂跳的心。

风景也不错，远处层阑叠嶂，近处怪石嶙峋。我心情放松下来，停下来赏了一会景，闭着眼睛深吸着幽幽松香。想起几天前喝到的鸡汤，“每一英里都是一份礼物”。好吧，既来之，则安之，珍惜每一份礼物，享受当下。

（开跑前）

（二）

比赛下午一点开始，几个小时后，天便黑了，起风了，也降温了。我走走跑跑，慢慢进入状态，配速还可以。晚上九点到达30英里的AS4，比关门时间早了一个半小时。我有个卑微的愿望，在越野比赛中不被关门时间催逼，我也自信基本有这个能力。可谁知呢？

这是个大站，52英里时要再经过一次。看到彭谦，约定一起，夜间结伴。同行了几分钟，我感觉跟不上他，让他先跑了。

后面不时有人追上来，我靠边站让路，超过我的人很快消失在前面的黑夜里。如此反复。太多次让路，我不禁感到很气馁，怎么那么多人超过我？相比之下，我实在太慢了。赛后才明白，从AS4到AS5这一段六英里要跑两遍，超过我的人大部分是前面的快腿们，他们第二次跑过这里，比如女子第一名陈霖。可惜，黑灯瞎火只看得到头灯，看不清人脸。

这夜间，清风明月。远处不断传来土狼的叫声，有些瘆人，想必它们是被这许多明晃晃的头灯吓着了。头灯光亮照着路边高大的约书亚树，枝桠伸展，沙漠巨人般漠视着这些在黑夜里奔跑的人。

（三）

凌晨6点多，在58英里的AS9，遇到西雅图的二姐和她的私兔马克。二姐说她受伤了，要退赛，但义工说这里不能退，要到七英里外的AS10才能退。

我们三人同行，我在前，二姐在中间，马克殿后。一个夜晚，我一直是独自懒洋洋地走着，被人超。这会有他们同行，加之天亮了，我来了点精神，跑一段走一段，感觉不错。马克想尽法子逗乐二姐，二姐就是板着脸，苦大仇深不理他。我一面暗自好笑，一面感动着，唯有超马赛道才有如此无顾忌的深情厚谊。

去年我跑西雅图附近的喀斯喀特山脊百英里赛，马克是我的私兔，陪了我一个通宵。那之前，我跟他只有一面之交。他这次特地从西雅图飞到南加，专为陪二姐跑她的首场百英里赛。超马圈的情谊，圈外人永远不会懂。

（赛后， 二姐，我，马克，苗大哥）

（四）

糖面包山，海拔9950英尺，矗立在大熊湖边，是整个大熊山谷的最高峰。我们要爬上这座山的峰顶，打个卡再下来。这一段是全程最艰难的地段，海拔高，爬升多。

山脚下有一个大补给站，既是65英里的AS10，也是80英里的AS12。南加的烧烧橙县跑团在这里为华人跑者摆了一张桌子，提供后援，好多好吃的。赛后听他们说起，五个大高压锅，电源线都搞混了，回家后理了半天。

早上9点多，我在完成了65英里后，来到这里。杨梅和几个人立刻站起来，热情伺候我。“我帮你换鞋”，杨梅说。跑了20个小时后又脏又臭的鞋，连我自己也不愿碰，不用换不用换，我只是狼吞虎咽吃着他们递过来的食物。

“你该走了。”几分钟后，杨梅提醒我。啊？！果真是热情相迎，绝情赶人。

说实话，我真不想离开，心里有个小小声音：“可以不玩了吗”？双腿完全没有力气，别说跑，连走也走不动。接下来要爬升三千多英尺，爬到海拔近万英尺的峰顶，想想就腿软。

杨梅赶人，我只好起身，在她看不见的官方帐篷继续磨叽，逢人便撒娇。马克和二姐到了，我跟马克说，如果二姐退赛，你陪我吧，我实在走不动了。碰到来自DC的Wayne，我也撒娇，你帮我去添水吧，你能慢点走吗，我跟不上。

撒娇归撒娇，这几年七、八场百英里赛下来，我也算老江湖了。每一场比赛，终归是一个人的修行。

（五）

重新上路，老牛拖破车，朝着糖面包山的峰顶，慢慢走着。

苗大哥矫健地从山上冲下来，一见我便说，“山上的路不好整，石头太多很难整”。我心里那个小小声音再次响起，“连苗大神都很难整，我咋整，我可以不去整吗？”

时候还那么早，即使退赛，我也要去看看糖面包山的峰顶长啥样。我抱着看风景的心态，姑且前行着。

当数到第十个超过我的人的时候，我不再数了，徒增挫折无力感。这场比赛，我的存在，彷佛只是为了让别的参赛者感觉良好。

继续慢慢往上，遇到很多下山的人，呼啦啦往下冲，惊起尘土飞扬。今早五点开赛的百公里跑者，和百英里跑者，这会都混在一起。这场比赛是UTMB北美主场赛，拿双倍石头，很多华人来参赛。不断碰到熟人，热切地打招呼，喊加油，拍照。

Hang Sir一脸疲惫，见到我，摇着头说，“后面还要爬很远”。比起糊弄人的“快了快了”，我更感激有人直裸裸实情相告。

果然是没完没了，更要命的是，没有风景可看。我原以为三百六十度视野，湖光山色，尽收眼底。结果，在折磨人的漫长迂回爬升后，树林里一道不起眼的打卡线和一位漠然的义工，标志着糖面包山峰顶。

下山途中，惊讶看到马克和二姐。这时，我心里响起了一个大大声音，二姐带伤还在坚持，我无痛无痒，实在没理由放弃。

再次回到山脚的补给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15英里用时六个多小时，蜗牛速度。

（六）

赛道经过一片居民区，我懒洋洋地走着，东张西望。这里的房前屋后没有草地，我琢磨着，大概是沙漠地带，养草地太费水。大株大株的松树，地上铺满松针；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正是金黄灿烂的时候。三位穿拖鞋的少女，走在马路中间，拉拉扯扯，嘻嘻哈哈。一派闲适祥和的气氛。

唯有我们这些找虐的慢腿们，熬过了一夜，又将迎来下一夜。天色向晚，寒风四起，这一夜显然比前一夜冷得多。我停下来，加了衣服，换上保暖的帽子和手套，戴上头灯。

近90英里处，很陡的一个坡，一步步咬牙坚持，以为坡的尽头便是最后一个补给站。谁知，坡有尽头，路无尽头，明明看到补给站的灯光近在眼前，脚下的路却背离灯光而去，在山间无尽迂回。

好不容易到了补给站，快九点。室内，很暖和，有桌和椅。还有最后八英里多，估计要三个小时。我的头很昏沉，困得不行，告知一位义工，我需要趴桌上睡一会。他很热情地说，15分钟后叫醒我。我正懒得取下背包掏手机定时，谢了他，便趴桌上。没料到，却是没睡着，总是担心他忘了时间叫醒我。趴了不到十分钟，我便整装上路了。

（七）

很冷，很累，很困。

我小步跑着，循着沙漠灌木丛中的小路，上上下下，迂回曲折，其他跑者的头灯光亮时隐时现。我越跑越觉得不对头，感觉在同一个地方兜圈，兜了一圈又一圈。我心想，我又冷又困，只想去终点拿到皮带扣，然后找个暖和的地方睡觉，为何要在这里兜圈？

我迷惑地停下来，想找人问问清楚。没等多久，后面出现了头灯光亮，一位参赛男子来到我面前，我问他，我们不是要去终点吗？为什么在这里兜圈？他告诉我，终点还在很远的地方。我说，那我跟着你。

黑夜里，无脑跟在这位陌生同道人后头，把信任交给他，我不再迷惑。他的配速于我正好，跑跑走走，两人虽不说话，却有一种默契。

不知跟了多久，来到一条宽宽的沙土路。他说快到了，他跑不动了，要我跑到他前面。我于是跑到他前面，很快没入黑暗。跑了一段，我又开始迷惑，记得终点在镇上有灯光的地方，这里黑黑的，终点在哪里？

终点在哪里？我再次迷惑地停下来，迟疑地走着。不时有人超过我，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人边跑边朝我喊道，“way to go”! 我重复着“way to go”，突然大悟，我必须把自己带到终点，I have to take myself to the finish line! 我用中英文给自己解释。

明白了我必须把自己带到终点，我开始用力跑起来，边跑边想，跑得越快，终点来得越快。终于来到有灯光的小镇，跑上一条铺着地毯的马路，跑着跑着，地毯不见了，我再次迷惑地停下来。

黑暗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海伦，你为什么站在马路中间不跑了？”苗大哥裹得严严实实站在不远处。事后才知道，苗大哥以26个多小时完赛，年龄组第一名，稍微休息后，便一直在终点附近迎接跑友们，直到把最后一位完赛的朋友送回民宿。

“我不知道往哪里跑”，我答道。“往前，左拐，就是终点线”，苗大哥伸手指着前面。

过了终点线，拿到皮带扣，在苗大哥和苗大嫂的细心照顾下，我终于从神志恍惚中清醒过来。

（终点：万虹，苗大哥，苗大嫂和我）

（心心念念的皮带扣）

（八）

小结一下。

这场比赛，最深刻的教训：该睡觉时必须睡觉！跑到神情恍惚、神志不清，非常不可取，也很危险。 我跑过UTMB和艾格250公里，时间比这长得多，都没有出现过类似情况，因为该睡觉时好好睡了。

这场比赛，最尴尬的事情：我直通UTMB了。这是我体验最不佳的一场比赛，怀着分分钟想放弃的念头，懒洋洋以近35个小时勉强完赛，年龄组最后一名，女子倒数第六。回到家，居然收到直通UTMB的消息，让我尴尬万分。去年加州峡谷百英里，我获得直通2025年UTMB的资格，没去；这次又获得直通2026年UTMB的资格，我还是不会去。无意拉仇恨，只是天上的馅饼总是砸到我。

这场比赛，最高光的时刻：被当作陈霖。在等待起跑的时候，一位华人姑娘抓着我的双臂，激动地喊，“格格霖”！格格霖是陈霖的公众号。陈霖是这场比赛的女子冠军，用时19个半小时。赛后发奖大会，很多华人围住她，追星，合影。大家都说我跟她长得很像，如一对姐妹。我自己是看不出哪里像，除了都是小小个子、长长头发。我在心里默祷，让我沾沾她的仙气，也成为会唱歌的飞毛腿、山野里的小精灵。

（我和陈霖，像吗？）